“苏总,热搜第一。”
助理小周举着手机冲进工作室的时候,苏晚正在看昨天送来的银坯。
她没抬头:“哪条?”
“设计师S抄袭非遗手艺人。”小周声音都在抖,
“三千多万阅读,还在往上涨。”
苏晚手里的银坯“当”地放回绒布托盘上。
她接过手机。
最上面是一篇长文,作者叫温书遥,非遗文化博主,一百二十万粉丝,认证信息写着“传统金银细工技艺研究者”。
标题很会取——《我用六年复原的失传技法,被一个千亿豪门太太拿去卖钱了》。
配图做得极专业。
左边是她自己的银饰半成品,右边是苏晚上个月发布的“星月”非遗银饰系列,中间画了十几条红线,把纹样一处处圈出来对上。
文末还有一句话,写得字字泣血:
“我不敢得罪资本,我只想问一句,一个手艺人六年的心血,是不是就活该被人拿走?”
评论区已经烧成了一片。
“心疼手艺人,豪门太太玩票就别抢别人饭碗。”
“设计师S那个马甲我早就觉得离谱,一个人怎么可能什么都会。”
“这不就是有钱人的爱好吗,人家可是靠这个吃饭的。”
“资本吃相太难看了。”
小周急得眼圈都红了:“她这明显是碰瓷!我们那套纹样是——”
“我知道。”苏晚说。
她把手机递回去,重新拿起那块银坯,指腹在錾纹上慢慢走了一遍。
陆沉渊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车钥匙,一眼就看出气氛不对。
“什么事?”
“有人说我抄她的。”苏晚抬眼,
“六年心血。”
陆沉渊皱眉,掏出手机看了两分钟,脸色沉下来:“我让法务发函,两个小时内让她删。”
“不删。”
“什么?”
“让她挂着。”苏晚把银坯放下,拍了拍手上的银屑,
“删了她就成了被资本压下去的可怜手艺人,全网都得替她哭。”
她转头看小周:“她今晚有直播吗?”
小周飞快查了一下:“有,晚上八点,主题就是这个事,说要‘把话讲清楚’。”
“那就八点。”苏晚说,
“帮我申请连麦。”
小周愣住:“您……您亲自上?”
“我不上,她怎么下得来。”
——
晚上八点整,温书遥的直播间涌进四十多万人。
镜头前的她穿一身素色棉麻,头发挽着,桌上摆着锤子、錾子、坩埚,背景墙上挂着一整排半成品。
这个场子布置得很有说服力。
她一开口,就先红了眼眶。
“我知道今天很多人骂我蹭热度。”她低着头,
“可我从二十三岁开始学这门手艺,六年,我一个人在工作室里试了八百多次,才把这个技法复原出来。它对我来说不是钱的事。”
弹幕齐刷刷地飘:“姐姐别哭”“支持你”“硬刚资本”。
就在这时候,屏幕右上角弹出一行提示:
【用户“晚”申请连麦】
温书遥的表情僵了一瞬。
直播间瞬间炸了。
“苏晚来了!”
“她敢来?”
“这是要撕啊,我搬小板凳。”
在线人数十秒钟内从四十万冲到一百二十万。
温书遥深吸一口气,抬手把连麦点开了——她躲不了,也不能躲。
苏晚的画面接进来。
背景是她的工作室,身后是一整面墙的工具柜,桌上摊着几张图纸。
她没化妆,头发随手挽着,手边放着一杯凉白开。
“温老师。”苏晚先开的口,
“打扰了。”
温书遥的语气还是那么柔:“苏总能来,我很意外。我一个小博主,本来没想惊动您。”
“惊动了。”苏晚说,
“三千多万阅读,不算小。”
温书遥笑了一下,眼泪却又下来了:“苏总,我不是要跟您争什么。我只是想让大家知道,这个技法我复原了六年。您有资本,有团队,有平台,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这双手。”
弹幕又是一片“呜呜呜”。
苏晚没接这句话。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
“温老师,我们不聊心血,聊手艺。”
“什么意思?”
“您说这门技法您复原了六年。”苏晚说,
“那我问您三个问题,您答得上来,我今晚就在这里道歉,全系列下架,赔偿另算。”
直播间安静了半秒,弹幕炸开一片“卧槽”。
温书遥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挺直了背:“您问。”
“第一个。”苏晚伸出一根手指,
“叠丝之前要退火几次,第几次之后必须停下来放三个小时?”
温书遥答得很快:“三次,第二次之后停。”
苏晚点点头:“第二个。錾花用的胶板,配比是松香、石膏、菜籽油。三样东西,冬天和夏天的比例要不要变?”
“要变。”温书遥顿了半拍,
“冬天……菜籽油多加一成。”
“第三个。”苏晚的手指停在桌上,
“您复原的这门技法,在非遗保护中心备案的档案编号是多少?”
温书遥怔住了。
“我……”她的睫毛垂下去,
“我是民间学的,没有走过备案。”
“没关系。”苏晚说,
“我走过。”
她抬手,把身后的屏幕转向镜头。
一份扫描件铺满整个画面。
红头文件,公章清晰,右上角一行编号。
“江城非遗保护中心,2021年第0176号。传承人一栏写的是我师父的名字,我是记录整理人。”
苏晚顿了顿。
“这门技法叫‘叠丝錾云’,不是失传技法。它一直有人在做,只是做的人少。2021年备案,2022年三月,我们团队把全套二十七步工序拍成公开课,免费传上网了。”
弹幕开始出现零星的“?”。
苏晚继续说:“温老师,您刚才回答的两个答案,我都记下来了。退火三次、第二次停三小时,胶板冬天多一成菜籽油——一个字不差。”
温书遥的手在桌下攥紧:“这说明我们复原的是同一门技法。”
“说明您看过我们的课。”苏晚说,
“公开课第九讲,十一分二十六秒,讲叠丝退火。我师父那天嗓子不舒服,把‘第二次’说成了‘第二回’,后面自己笑着改了一句‘我这口音’。”
她把画面切过去。
教学视频在直播间里播放起来。
老人的声音带着江城口音,说完“第二回”,笑了一下,
“我这口音。”
苏晚切回自己的镜头。
“温老师,您去年八月那条播放量两百万的科普视频里,同一段,也说的是‘第二回’。”
直播间死一样的静。
然后弹幕像开了闸。
“我操,一模一样。”
“她连口误都抄?”
“六年心血呢?六年心血在哪儿?”
“这不是复原,这是背课文吧。”
温书遥的脸一寸寸白下去:“那是巧合。”
“那我们看时间。”苏晚说,
“我们的公开课上传时间是2022年3月14日。您那篇文章里说,您是2023年5月才‘第一次成功复原’的。”
她的声音一直不高,像是在念一份工艺流程单。
“您比我们晚了一年零两个月,然后说我抄您。”
温书遥的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没说出来。
苏晚看着镜头。
“我不太在乎有人骂我。”她说,
“我在乎的是,今天有一百多万人在看这场直播。他们看完可能会觉得,非遗这东西就是一笔糊涂账,谁嗓门大就是谁的。”
“手艺不是这么回事。”
“每一道工序都有记录,每一个师承都有文书,每一次备案都有编号。它不靠哭,靠证据。”
她说完,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
“温老师,我三个问题问完了。我不用您道歉,您把那篇文章留着就行——留着让大家看看,一个‘手艺人’是怎么倒打一耙的。”
连麦断开。
直播间在线人数飙到两百万,温书遥的脸僵在镜头里,半天没动。
十分钟后,她关了直播。
一个小时后,她的账号删光了所有内容。
可这时候已经晚了。
网友把她三年的视频扒了个底朝天,一条条对着苏晚团队的公开课比,从话术到手势,甚至连案例用的那块银料尺寸都一样。
到凌晨两点,有人扒出了更硬的东西——温书遥的工作室去年下半年至今,收到过四笔款项,付款方是一家注册在境外的公关公司,合计一百八十万。
话题标签换了一个,#非遗博主收境外公关公司钱#冲上第一。
天亮的时候,小周顶着黑眼圈把资料放到苏晚桌上。
“苏总,那家公关公司我们顺着往上查了。”
“查到什么?”
“它接的这单,钱不是自己出的。”小周把最后一页翻过来,指尖点在一行字上,
“上游付款方,是一个高定珠宝品牌的中国区账户。”
苏晚低头看那个名字。
薇思塔。
她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两秒。
碰瓷的网红只是先探一探路。
真正要下场的那位,现在才刚刚亮出鞋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