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十分钟，抢救室里刺耳的警报声忽然停了。
监护仪上原本乱成一团的心电曲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拨回正轨，渐渐恢复成规律的起伏。
苏父灰败的脸色也一点点缓过来，胸口不再剧烈抽搐，呼吸由急促变得平稳。
主治医生盯着屏幕，眼睛都直了。
“血压回升，血氧也上来了……”旁边的护士声音发颤，
“主任，病人的生命体征稳定了！”
“这怎么可能？”主治医生下意识往前一步，几乎贴到监护仪前，反复确认数据不是机器故障。
刚才他们所有抢救手段都用尽了，苏父的心率一度掉到危险线以下，瞳孔反应也越来越弱。
按医学常识判断，能撑过今晚都已经是奢望。
可这个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清冷眼睛的女医生，只用了几根银针。
她甚至没有慌乱，没有多余解释，手腕稳得像握着世上最锋利的刀。
银针落在穴位时，快、准、轻，偏偏每一针下去，苏父那濒临崩溃的身体都像被拽回来一分。
“奇迹……”主治医生喃喃出声，随即猛地抬头，
“这是医学奇迹！”
抢救室门外，苏母被这句话砸得双腿一软，扶着墙才没有跌坐下去。
“老苏没事了？真的没事了？”她哭得满脸狼狈，视线却越过医生，死死看向里面那道纤细身影。
苏柔站在她身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指甲却已经深深掐进掌心。
她不敢相信。
这个素手医生怎么可能真的把人救回来？她看着那么年轻，凭什么让医院医生都说奇迹？
抢救室门打开，素手医生取下最后一根银针，淡声道：“人暂时救回来了，夹层已经用针稳住，明天不用开胸。接下来二十四小时严密观察，不要乱用药。”
她说得平静，像只是完成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主治医生却立刻点头，态度恭敬得近乎小心：“素手医生放心，我们一定按照您的医嘱执行。刚才是我眼拙，没想到您年纪这么轻，竟然真的是……”
“素手？”苏母猛地一震。
她当然听过这个名字。
江城最神秘的神医，传闻中只接疑难重症，一针能从阎王手里抢人，多少顶级豪门捧着重金都求不到她出手。
可这样的人，怎么会被陆沉渊带来救老苏？
苏母嘴唇颤了颤，想到刚才自己拦着她、骂她不安好心，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素手医生没有看她，只把用过的银针交给护士处理。
苏柔却忽然冷笑一声。
“妈，你别被他们吓住了。”她擦掉眼泪，硬生生挤出委屈的表情，
“爸爸能救回来，肯定是刚才医生们抢救起作用了。她不过是最后进去装模作样扎了几针，瞎猫碰上死耗子而已。”
主治医生脸色一变：“苏小姐，话不能这么说。病人刚才的情况我们都清楚，如果不是素手医生及时施针，根本不可能这么快恢复。”
“你们当然帮她说话。”苏柔咬着唇，眼眶又红了，
“她现在有陆家撑腰，有人脉有身份，你们谁敢得罪她？万一你们是早就串通好的呢？”
护士忍不住皱眉：“刚才病危通知都准备好了，怎么串通？”
“那也是因为我一直在外面求你们救爸爸！”苏柔声音拔高，
“我跪也跪了，哭也哭了，你们才没有放弃。现在人救回来了，她一来就想把功劳全抢走，凭什么？”
苏母听得心里一乱。
她看了看苏柔苍白的脸，又看了看冷淡站在一旁的素手医生，原本涌上来的愧疚被恐惧和偏心搅成一团。
柔柔确实一直守在这里。
柔柔哭得那么伤心，不可能盼着老苏出事。
可这个素手医生……
她确实把人救回来了。
苏母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哽咽道：“素手医生，不管怎么说，我丈夫能活下来，我们……”
“我只负责救人。”素手医生淡淡打断。
苏母的脸瞬间白了。
素手医生把手套摘下，丢进医疗废弃桶，声音没有半点波澜：“我来，是因为病人还有救。医者救人，不代表今晚的事就此作罢。”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得苏母半边脸都火辣辣的。
苏柔眼底却闪过一丝快意。
她最怕这位素手医生借着救命之恩逼苏家低头，更怕苏父醒来后知道真相，把她这个亲生女儿比得一无是处。
现在对方自己把话说绝，正合她意。
“你听见了吗，妈？”苏柔哭着扑进苏母怀里，
“她根本不在乎爸爸，她只是来显摆自己有多厉害。只有我是真的担心爸爸。”
苏母被她哭得心软，抬手拍着她后背，却不敢再看素手医生。
主治医生还想替素手医生解释，她却抬手制止。
“不用争。”她看向病床上的苏父，
“病人醒来后别让他情绪波动。药方我写下，能不能撑过这一关，看你们自己。”
她借来纸笔，写下后续用药和禁忌，字迹清隽利落。
主治医生接过时，像接过什么珍贵手稿，连连道谢。
苏柔看着那张纸，心里越发发慌。
如果这张药方留在医院，所有人都会记得素手医生才是真正救人那个。
她趁苏母哭得失神，悄悄往前挪了一步，想把药方拿过来。
素手医生却像早就看穿她的心思，冷冷扫了她一眼。
“手不该伸的地方，最好别伸。”
苏柔动作一僵，脸色青白交错。
就在这时，病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苏母猛地扑过去：“老苏！老苏你醒了？”
苏父眼皮颤动，艰难睁开一条缝。
他刚从鬼门关走回来，意识还不清醒，只看见苏母哭红的眼和苏柔满脸泪水。
“我……没死？”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苏柔反应最快，立刻跪到床边，紧紧握住他的手。
“爸，你别吓我。”她眼泪说来就来，
“是我求来的专家救了你。我一直求医生，一直找关系，好不容易才请到神医出手。只要你能醒，我做什么都愿意。”
苏父眼神浑浊，听见“专家”“神医”几个字，本能地信了。
他记得昏迷前，公司乱成一团，苏家摇摇欲坠，身边还能守着他的，只有这个亲生女儿。
“柔柔……”苏父费力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好孩子，还是你孝顺。”
苏柔哭得更凶：“爸，只要你没事就好，什么家产、什么股份，我都不在乎。”
这句话像正中苏父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喘了两口气，握紧苏柔的手，断断续续道：“别哭……爸爸知道谁是真心的。苏家现在虽然难，但剩下的家产，爸爸都给你……都给我的柔柔。”
苏母愣了一下，却没有反驳。
苏柔垂下眼，遮住眼底压不住的狂喜，嘴上还在哭：“爸，我不要，我只要你好起来。”
门边，素手医生静静看着这一幕，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主治医生欲言又止，刚要开口说明真相，素手医生却侧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却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苏柔抢来的功劳，苏父信以为真的感动，苏母沉默纵容的偏心，全都像一场荒唐戏。
而她只是收回视线，转身往外走。
有些债，不必急着当场讨。
等他们把偷来的东西捧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才会越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