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風宴最熱鬧的時候，後廚的蒸汽幾乎掀開天花板。
一盤盤熱菜從傳菜口送出，銀質餐車擦著地面滑過，廚師長一邊核對菜單，一邊催促︰“偏廳的松露𤤾龍蝦快一點，主桌那邊等著呢！”
外面的宴會廳燈火輝煌，隔著厚重的隔音門，仍能听見賓客們此起彼伏的笑聲和祝酒聲。
今晚是隱世甦家為甦晚辦的接風宴。
江城半數豪門都來了。
甦老爺子親自坐鎮，甦家三位少爺輪流陪在甦晚身邊，陸沉淵更是寸步不離。
所有人都知道，從今晚起，那個曾被甦家趕出門的女孩，徹底站回了她本該擁有的位置。
沒有人注意到，後廚側門被人輕輕推開了一道縫。
一個穿著服務員制服的女人低著頭鑽了進來。
她身上的制服明顯不太合身，袖口短了一截，胸牌也歪著，帽檐卻壓得極低，幾乎遮住半張臉。
她一進門，就避開最亮的燈光，貼著牆根往傳菜區走。
有人匆匆撞了她一下，皺眉道︰“新來的？站那兒干什麼？趕緊把空盤子收了！”
女人沒有抬頭，只啞著嗓子應了一聲。
她就是甦柔。
白天，她買通護工，從看守醫院後門逃出來時，身上還穿著病號服。
為了躲開警方和甦家的人，她在巷子里翻過垃圾桶，搶了路邊洗衣店掛出來的外套，又用最後一點現金買通了老宅臨時雇來幫工的一個小工。
她不敢走正門。
她也不敢露出臉。
可她知道，甦晚今晚一定在這里。
憑什麼？
憑什麼甦晚被眾星捧月，憑什麼所有人都圍著甦晚笑，憑什麼她甦柔從甦家大小姐變成人人喊打的逃犯，而甦晚卻能穿著高定禮服，坐在主桌中央，接受整個江城的恭維？
甦柔死死咬住牙，右手掌心被藏在袖子里的刀柄硌得發疼——硫酸燒傷的是左半邊臉和左肩，右手一直是好的。
那是一把從水果攤順來的小刀，刀刃不長，卻磨得很亮。
她把刀貼在右手腕內側，用袖口遮住，只要沒人仔細搜身，根本看不出來。
她一路躲到老宅附近時，曾在正門外看見臨時搭起的巨大電子屏。
屏幕上滾動播放著甦晚的名字，祝詞華麗得刺眼。
迎賓花牆前，賓客們把請柬遞給管家，臉上都是恭敬又討好的笑。
那些笑從前也曾對著她，如今卻像一記記耳光，扇得她耳膜嗡鳴。
她越看越恨。
連呼吸都像被那幾個字割得生疼。
她要見甦晚。
不，是要毀了甦晚。
只要甦晚死了，所有人就都會後悔。
後廚忙得像一鍋滾開的水，沒人有空盯著一個低頭干活的臨時服務員。甦柔借著收盤子的動作，一點點挪到傳菜台旁。
“主桌冷菜撤下，熱菜跟上！”領班喊道，
“四個人一組，別灑了！”
甦柔的眼楮猛地亮了一下。
主桌。
甦晚就在主桌。
她立刻伸手去推旁邊的餐車，可她剛踫到扶手，一只戴著白手套的手忽然按住了車沿。
“等等。”低沉的男聲在她身後響起。
甦柔肩膀一僵。
宴會保安站在她身後，目光從她歪斜的胸牌掃到她壓得過低的帽檐，語氣不重，卻帶著審問的冷意︰“把臉抬起來。”
甦柔低著頭，手指一點點收緊。
保安看她不動，眉心皺起︰“你的工號不在今晚後廚名單上。哪家公司派來的？”
旁邊的領班也听見了，立刻走過來︰“怎麼回事？你不是我們組的人吧？”
甦柔的呼吸驟然急促。
不能被抓。
她好不容易才逃出來，她還沒有看見甦晚跪在血泊里的樣子，她不能在這里被按回去！
“我問你話。”保安上前半步，伸手要去掀她的帽檐。
就在那一瞬間，甦柔猛地抬頭。
帽檐下露出的臉蒼白扭曲，眼窩發紅，唇角還帶著干裂的血痕。
領班嚇得倒退一步，還沒來得及喊，甦柔袖中的水果刀已經翻到了掌心。
銀光一閃。
“小心！”
保安反應極快，側身去擋，卻還是被刀刃劃開手臂。
鮮血瞬間浸透黑色制服，他悶哼一聲，反手抓住甦柔的手腕。
“報警！攔住她！”
後廚頓時亂成一片。
瓷盤摔在地上，滾燙的湯汁潑開，服務員尖叫著往後躲。
廚師長抓起旁邊的不銹鋼托盤想擋，甦柔卻像瘋了一樣，低頭狠狠撞向保安受傷的手臂。
保安吃痛松了一瞬。
甦柔趁機抽出手，又胡亂揮了兩刀。
刀尖擦過保安肩側，逼得他後退半步。
她轉身就往宴會廳方向沖，腳下踩到碎瓷片，鞋底打滑，整個人差點摔倒，卻硬生生扶住餐車站穩。
“抓住她！她有刀！”
有人沖向對講機，有人去堵門。
可後廚通往宴會廳的門只有幾步遠。
甦柔滿腦子只剩下甦晚的臉。
她听見外面有人在笑，听見司儀溫和的聲音透過門縫傳來︰“接下來，請甦老先生與甦小姐共同開啟今晚的祝酒儀式……”
甦小姐。
又是甦小姐。
從前這個稱呼明明是她的！
甦柔眼里迸出近乎癲狂的恨意。她把擋路的服務員一把推開，服務員撞上牆邊的酒架，幾瓶紅酒嘩啦啦砸下來，酒液和玻璃碎片濺了一地。
受傷的保安再次撲過來，從後面抱住她的腰。
“放開我！”甦柔尖叫，聲音尖得不像人，
“你們都幫她！你們都該死！”
她反手一刀刺下。
保安悶哼著松開，單膝跪倒在地，另一只手仍死死抓住她的衣角。
甦柔低頭看見那只沾血的手，臉上沒有半點害怕，只有被攔住的暴怒。
她狠狠踹開保安。
然後，她沖向那扇緊閉的宴會廳大門。
門外，祝酒音樂剛好響起。
宴會廳內，水晶燈折射出璀璨光芒。
甦晚站在甦老爺子身邊，禮服裙擺如月色鋪開，神色從容清冷。
陸沉淵站在她右側，手里端著一杯香檳，目光卻始終落在她身上。
賓客們舉杯，笑著祝賀。
先前還圍著甦晚遞禮攀談的賓客們，此刻全都望著她，眼底只剩敬畏和艷羨。那個曾被他們輕慢過的女孩，已經站在他們此生再也攀不上的雲端。
甦晚似乎察覺到什麼，指尖微微一頓。
陸沉淵立刻偏頭︰“怎麼了？”
她還沒回答，宴會廳側門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
砰！
所有人的笑聲戛然而止。
第二聲更重。
砰！
門板被撞得劇烈震動，守在門口的侍應生剛要上前，厚重的大門便被人從外面猛地撞開。
一股混著油煙、酒液和血腥味的冷風撲進來。
甦柔跌跌撞撞沖進宴會廳，服務員帽子掉在地上，凌亂的頭發貼著慘白的臉。她手里舉著那把染血的水果刀，眼楮死死鎖住主桌中央的甦晚。
“甦晚我要殺了你！”
尖叫聲瞬間炸開。
賓客們臉色大變，杯盞落地碎裂，原本衣香鬢影的宴會廳一下子亂成一團。所有人驚恐地往後退，椅子被撞翻，裙擺和西裝交錯後撤，留出一道直直通向甦晚的空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