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渊被推进手术室前，指尖还死死扣着苏晚的手。
他的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额角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伤口已经被临时处理过，可断在肌肉深处的刀尖像一枚随时会炸开的雷，牵扯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颤。
可他开口第一句话，不是喊疼。
“晚晚。”
苏晚俯身靠近他，声音压得很稳，
“我在。”
陆沉渊看着她，眼底疼得发红，却还强撑着笑了一下，
“刚才……有没有吓到你？”
一句话，像针一样扎进苏晚心口。
他自己满身冷汗，胳膊可能废掉，甚至连麻药前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忍的痛意，却还在问她有没有被吓到。
苏晚眼眶发酸，反手握紧他，“陆沉渊，你先管好你自己。”
“我没事。”他嗓音哑得厉害，
“别怕。”
苏家三位亲哥站在走廊一侧，神色一个比一个沉。
苏景珩一拳砸在墙上，压着火，“都这样了还说没事？”
苏景辞眼底冷意翻涌，
“放苏柔出来的那个护工，我已经让人控制住了。看守医院还有谁收了钱，我会一点点挖出来。”
苏景曜平时最爱笑，此刻却笑不出来，只盯着陆沉渊被血染透的袖口，低声骂了一句，“为了护晚晚，连命都不要。”
苏老爷子拄着手杖站在最前面，苍老的眼里满是震怒和心疼。
刚刚那场接风宴，本该是苏晚正式回到苏家、公开继承人身份的风光时刻。
可谁都没想到，暗处会冲出一把刀。
更没人想到，陆沉渊会比所有保镖都快一步，把苏晚护进怀里，用自己的手臂生生挡下那一刀。
陆氏特助站在医生身边，平日里处理百亿项目都不变色的人，此刻脸色也紧绷到极点。
“苏小姐，医院已经调了最好的手外科团队，国外专家也到了。”特助声音低沉，
“但陆总的情况……他们说很棘手。”
“片子。”苏晚伸手。
特助立刻将平板递过去。
屏幕上，高清影像清清楚楚显示出断裂刀尖的位置。
金属碎片卡在左前臂深处，靠近重要神经和血管，周围组织已经出现明显感染反应。
最麻烦的是，刀尖不是平整卡入，而是斜着嵌在肌腱附近，任何一个角度不对，都可能造成永久性损伤。
苏晚的目光一寸一寸扫过影像。
她越安静，走廊里的空气就越压抑。
几个穿白大褂的外国专家快步走来，为首的是一个金发中年男人，胸前挂着国际手外科协会的名牌。
他看了一眼苏晚年轻得过分的脸，眉头当场皱起。
“你就是病人家属？”
特助立刻解释，
“这位是苏小姐，也是……”
“我知道。”男人打断他，语气傲慢，
“所谓的神医素手，对吗？”
走廊里瞬间一静。
苏家三兄弟的脸色同时冷了下去。
苏景珩上前半步，“注意你的语气。”
外国专家却像没听见，只从助手手里接过报告，快速翻了几页，随即冷笑一声。
“这不是普通外伤。刀尖已经断在深层组织，感染扩散速度很快，附近神经束被压迫，肌腱也有撕裂风险。现在取出刀尖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问题是功能保留。”
他抬眼看向众人，声音刻意放慢，
“以我的经验，这台手术成功率几乎为零。”
陆氏特助脸色一变，
“几乎为零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就算命保住，手臂也很难恢复到原来的功能。”外国专家合上报告，
“病人以后可能无法长时间用力，无法精细操作，甚至会出现持续性的神经痛。对一个掌控陆氏集团的人来说，这只手基本可以宣告废了。”
“闭嘴！”
苏景曜忍无可忍，眼底戾气陡然翻起，
“手术还没做，你凭什么判他废？”
外国专家摊了摊手，
“医学不是情绪。家属当然不能接受，可事实就是事实。”
他说完，视线重新落在苏晚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轻蔑。
“我听过你的传闻。神医素手，针灸奇迹，几次疑难病案都被吹得像神话。”他嗤笑，
“但这不是表演，也不是东方玄学。这里是手术室，显微镜下的神经不会因为你的名号自动接回去。”
苏晚抬眸，眼神冷得没有温度。
“你说完了吗？”
外国专家被她看得一顿，随即脸色更难看，
“我是在提醒你们，如果由我主刀，或许还能尽量降低损伤。可如果你坚持亲自上台，就是拿病人的后半辈子冒险。”
苏老爷子沉声道：“我孙女的医术，不需要你来评价。”
“苏老先生，我尊重你们苏家的地位。”外国专家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尊重，
“但地位不能改变医学结果。她就算是神医素手，也不可能在这种感染程度下，完全保住陆沉渊的手臂功能。”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一字一顿。
走廊里的护士和医生都不敢说话。
陆沉渊躺在移动病床上，麻药前的意识还有些清醒。
他听见那些话，眉心微微皱起，却不是因为自己的手。
他用尽力气，指腹蹭了蹭苏晚的掌心。
“晚晚。”
苏晚低头。
陆沉渊看着她，声音虚弱，却异常坚定，
“别听他的。”
苏晚喉间一紧。
陆沉渊慢慢弯了弯唇，像是怕她难过，
“我的手……交给你。”
短短几个字，比任何质疑都重。
他把自己可能残废的手，把陆氏掌权人的未来，把一个男人最骄傲的能力，全部交到她手里。
没有犹豫。
没有怀疑。
苏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情绪都沉了下去，只剩一片锋利的冷静。
“准备手术室。”她说。
旁边的护士下意识看向外国专家。
外国专家脸色一沉，
“你疯了？我刚才说得还不够清楚？这台手术容错率极低，稍有不慎，病人的手臂会彻底丧失功能！”
苏晚没有理他，只看向陆氏特助，
“陆沉渊的术前授权？”
特助立刻递上文件，
“陆总之前签过紧急医疗授权，指定您拥有最高决策权。”
这句话落下，外国专家脸色微变。
苏家三兄弟同时挡在苏晚身后，像三道沉默却强硬的屏障。
苏景珩冷声道：“需要什么设备，苏家调。”
苏景辞接上，
“需要什么人，我安排。”
苏景曜盯着那外国专家，唇角扯出一点冷笑，
“至于不相干的人，最好安静看着。”
外国专家被气笑了，
“荒唐！你们这是拿病人的手臂赌一个女人的名声！”
“不是赌。”
苏晚终于转过身。
她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白色灯光落在她脸上，衬得那双眼睛黑得惊人。
“你做不到，不代表别人做不到。”
外国专家像听见天大的笑话，
“你以为你是谁？国际顶级团队都不敢保证的事，你凭什么？”
苏晚没再回答。
她松开陆沉渊的手，指尖从他掌心抽离的那一刻，陆沉渊却轻轻勾住了她的小指。
苏晚顿住。
陆沉渊看着她，低声道：“别怕我疼。”
他顿了顿，气息微弱却带着笑意，
“我怕你哭。”
苏晚胸口狠狠一震。
她俯身，在他耳边压低声音，
“陆沉渊，我不会让你的手废掉。”
陆沉渊闭了闭眼，像终于安心。
手术室大门打开，冷白的灯光从里面倾泻出来。
护士递来无菌手术服。
苏晚抬手接过，动作干净利落。
白色外套脱下，露出里面利落的黑色衬衣，长发被她随手束起，眉眼间再没有宴会上的柔和，只剩神医素手站上手术台前的绝对掌控。
外国专家还想阻拦，“我最后提醒一次，这台手术一旦失败，病人后半生都要为你的自负买单！”
苏晚穿好手术服，戴上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冷到极致的眼睛。
她越过众人，站在手术室门口。
那一刻，所有压抑、质疑、愤怒和担忧，都被她身上骤然爆发的气场压了下去。
苏晚冷冷看向专家。
“我救的人，还轮不到你们判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