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审讯设在老宅一楼的偏厅。
七个人分开关押，那个叫周彪的头目被铐在椅子上，手腕的伤已经包扎过，血止住了，但脸色依旧难看。
苏晚换了件干净的黑色衬衫，肩膀上贴了块创可贴，坐在他对面。
桌上放着一杯水，她没喝。
“想清楚了？”她问。
周彪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狰狞。
“苏小姐，你真要把事做绝？”
苏晚没说话。
“苏家养了你十八年。”周彪身子前倾，手铐在椅背上撞出声响，
“你现在翅膀硬了，把苏家搞破产，把自家人送进监狱，连条活路都不给？我们不过是想拿点钱过日子，你至于吗？”
他越说越激动，
“苏家养你一场，你就是这么报恩的？”
偏厅里安静了几秒。
苏晚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说完了？”
周彪一愣。
苏晚从旁边拿过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转了一百八十度推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一份Excel表格，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周彪，四十二岁，原苏氏集团后勤采购部主管。”苏晚靠回椅背，声音不疾不徐，
“2019年至2023年，你利用职务便利，在办公用品、物业维护、员工餐饮三个项目上虚开发票，累计侵占公司资产三百四十七万。”
周彪的脸色变了。
苏晚划到下一页。
“2021年，你把苏氏总部大楼的保洁合同外包给你小舅子的公司，报价比市场价高出百分之四十，两年吃差价一百八十六万。”
“2022年，你以员工福利名义采购中秋月饼，实际采购价每盒八十八元，报账每盒三百二十八元，差价你一个人吞了。”
“2023年苏氏资金链最紧张的时候，你连员工宿舍的空调维修费都要虚报，三台空调报了二十台的钱。”
苏晚合上电脑。
“你管这叫‘想拿点钱过日子’？”
周彪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家是养了我十八年，可那十八年里，你们这些人在干什么？”苏晚的声音冷下来，
“吃苏家的，拿苏家的，蛀空苏家的，是你们。苏氏破产，一半是被苏柔和苏明城作的，另一半就是被你们这群蛀虫啃的。”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跟我谈报恩？你配吗？”
周彪瘫在椅子上，脸上的横劲碎得干干净净。
苏晚没再看他，转身出了偏厅。
秦峰等在走廊里，递过来一份刚打印的银行流水。
“苏小姐，查到了。周彪等人的账户在行动前三天收到一笔境外转账，付款方是Vesta capital，注册在开曼群岛，金额五十万美元。”
苏晚接过流水，目光扫过那一行。
“Vesta capital。”她念了一遍，
“维斯特资本。”
“这家公司什么来头？”秦峰问。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拿出手机，给陆氏的风控总监发了条消息，让他查维斯特资本的背景。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
“维斯特资本，注册地开曼群岛，实际办公地在新加坡，管理规模约一百二十亿美元，主要做亚太地区的并购和不良资产投资。近五年在国内动作不多，但每一笔都很精准。”
“实际控制人是谁？”
“查不到。层层嵌套了四层离岸架构，最终受益人信息保密。”
苏晚盯着手机屏幕，目光微沉。
一家管理规模上百亿美元的基金，花五十万美元雇几个苏氏余党来挟持苏老爷子，逼她交出股权和董事席位。
这不是余党报复。
这是有人想借苏氏余党的手，从她手里拿走东西。
拿走什么？
苏氏清算后保留的那部分股权，和华晟资本的三个董事席位。
华晟资本是她的商业平台，掌握这三个席位，就等于在华晟的决策层钉了三颗钉子。
这个人想要的不是钱。
是她的商业版图。
“还有一件事。”秦峰说，
“我们查了那个逃跑的值班保安，他在行动前一天往一个号码发过老宅的安防密码和巡逻路线。那个号码是不记名的预付费卡，但信号最后出现在——”
他顿了顿。
“新加坡。”
苏晚的眼睛微微眯起。
新加坡。
维斯特资本的实际办公地。
她把流水折好放进口袋，
“人先移交警方，所有证据做公证备份。另外，让陆氏风控继续查维斯特，我要知道它过去五年在国内投过哪些项目、和哪些人有过往来。”
“明白。”
苏晚往主楼走。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老宅的灯一盏盏亮起来，佣人在打扫庭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苏晚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上了二楼，书房的门虚掩着。
苏老爷子坐在书桌后，面前放着一只深棕色的皮箱。
不是木匣。
是一只老式的手提皮箱，铜扣铜锁，皮面磨得发亮，看上去比那只木匣更有年头。
“爷爷。”
苏老爷子抬头看她，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坐。”
苏晚走过去坐下。
“人都处理好了？”
“交给警方了。”
“那个出钱的人呢？”
“在查。”苏晚没有瞒他，
“一家境外基金，叫维斯特资本。背景很深，暂时查不到实际控制人。”
苏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做事，我放心。”
他说着，把那只皮箱推到她面前。
“这是你妈的东西。”
苏晚一怔。
“飞机上那只木匣，是她日常用的，里面是日记和照片。”苏老爷子的声音低下来，
“这只箱子，是她出事后我从她的保险柜里取出来的。当时景珩说要交给警察，我没让。”
“为什么？”
“因为我总觉得，知微的事没那么简单。”老人的手按在皮箱上，指节微微发白，
“可我查了很多年，什么都没查到。后来你回来了，事情一件接一件，我就没敢拿出来——我怕你分心，也怕你查到一半，把自己搭进去。”
苏晚看着那只皮箱，没有说话。
“但现在有人找上门了。”苏老爷子看着她，目光浑浊却坚定，
“躲是躲不过去的。你妈的东西，该还给你了。”
苏晚深吸一口气，伸手打开铜扣。
皮箱里很整齐。
一摞信件，用红绳捆着。
几本相册。
一个丝绒首饰盒。
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晚晚亲启”四个字，是母亲的笔迹。
最上面，放着一本深绿色封面的日记本，比木匣里那本更厚，边角卷得厉害，显然被翻过很多次。
苏晚的手指刚碰到日记本，就感觉页间夹着什么东西，硬硬的一小块。
她没有立刻翻开。
“爷爷，您看过吗？”
“没有。”苏老爷子摇头，
“这是你妈留给你的，我不看。”
苏晚点点头，把皮箱合上。
“我带回去看。”
“好。”苏老爷子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晚晚。”
“嗯？”
“不管查到什么，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苏晚抱着皮箱站起来，走到老人身边，轻轻挽住他的手臂。
“我知道。”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皮箱。
铜扣在晨光中泛着微光，像一只等待了十八年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