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标定在周五上午。
旧址一楼临时清出一间房，长桌上摊着各家的标书。
筹建组的人一个一个唱标，苏景辞负责核价，苏景珩负责看资质。
唱到关键的设备标段时，屋里静了一下。
一家名叫“汇川”的公司，报价比市场高出将近三成。
可它的资质文件齐全，供货周期还压得最短。
“价高，周期快。”苏景辞翻着标书，眉头微皱，“这不划算。”
“它不是来抢便宜标的。”苏景珩把那家的名字圈起来，“它是来抢这个标段的。”
唱标之前，另外几家报的价，都贴在行情线上，不冒头，也不刻意压。
只有汇川那一页，像一根硬扎出来的钉子。
苏晚没说话，只把那家公司的名字看了两遍。
汇川，她没听过。
开标结果出来，汇川拿走了那个关键标段。
宣布结果的时候，台下几家没中的供应商没什么动静——价高三成还能中，明白人都看得出来，这里面有别的门道。
有一家没中的代表收拾标书，跟身边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声音不大，可苏晚听见了——他说，这标不是汇川想拿，是有人非让汇川拿。
散标会，人陆续往外走。
苏晚刚走到门口，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从侧边迎上来，半步拦住她。
“苏小姐。”
他笑着递过一张名片。
名片很素，印着“汇川”两个字，底下一个名字，一个电话。
苏晚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名字。
她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半秒。
就是它。
几个月前，机房那扇门后头那条越权通道，会话末尾留下的结算标记，跟陆振邦案那个旧案结算口，挂的是同一个名字。
她认得。
她没把名片攥紧，也没把名片退回去。
“谈生意而已。”男人笑得很和气，“苏小姐别多想。我们就是看好中心这块，想做个长期的朋友。”
“汇川的设备，临床适配，谁来保证？”苏晚问。
“厂家直供，资质齐全。”男人答得顺，“苏小姐要什么标准，我们供什么货。”
“标准我来定。”苏晚说，“不是你们供什么，我接什么。”
她抬眼，看着对方。
“设备的临床适配清单，回去让你们技术逐条对。验收硬条款写进合同：哪一项达不到，整条标段退回，不拖不欠。”
“供货能力和资质，一样写进去。”她说，“做不到，别来递这张名片。”
男人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苏小姐这话说的，好像我们汇川做不了似的。”
他往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些。
“这一行里，能供这批设备、还赶得上工期的，真不多。”他笑，“苏小姐就不怕，签了合同，货到不了？”
“货到不了，按条款退标。”苏晚面不改色。
“退标容易。”男人摇头，“可中心开门那天，机器是空的，急的是谁？”
“急不到我头上。”苏晚说。
她抬手，在那张临床适配清单的背面，落了几笔。
“这批设备，本市能供的不止你一家。”她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甲厂那台同型号的，我上手验过，临床适配够，验收条款比你们清楚；乙厂的供货慢半个月，可人家敢写进合同。还有两家，型号我都留着。”
“你高出来那三成，我不接。”她把清单往回一收，“你要断供，我转身就从这几家里面再走一轮。中心不会因为少了汇川，晚开一天门。”
这几句话，是她拿素手的标准，一条一条对出来的。
哪台机器适配什么科室，哪一家的验收条款怎么写，她心里早有一本账。
男人脸上的笑，这回是真挂不住了。
“苏小姐的路子。”他往后退了半步，拱了拱手，“我记住了。”
旁边，陆沉渊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侧后方。
他一直没说话。
他的目光在那张名片上落了一下，又收回来。
汇川这个名字，他三天前就在供应链的预警名单里见过。
跟旧案那条线，是同一个下游。
他没当场点破。
他只伸手，把苏晚手里那份适配清单接过去，转手递给旁边的林怀瑾。
“备选采购通道，留着。”他声音不高，只够她听见，“华晟那边，我让人挂着。”
林怀瑾点头，当场把这条通道的优先级，记在自己本子最上面那一页。
“清单内的，我担。”陆沉渊说。
“清单外的，你别自己扛。”苏晚还是那句老话，“发现了，告诉我。”
“汇川这标段，我们接着。”男人又拱了拱手，“至于后头——生意嘛，长着呢。”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旧地板上，一路响到楼下。
屋里剩下自己人。
苏景辞把那份标书重新翻开，捏着眉骨。
“他高出来那三成，图什么？”
“图这个标段本身。”苏晚说，“货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能把货送进中心这道门。”
“送进来之后呢？”
“送进来之后，他就有了下一次开口的由头。”苏晚把桌上那份临床适配清单收起来，“设备适配清单给了他，验收条款写进合同——他想从货里做文章，每一步都过我们的手。”
林怀瑾在一旁补了一句：“备选通道我这就挂，华晟那边能随时调。他要真断供，我们不至于停在原地等。”
陆沉渊点头：“供应链的应急入口，我今天就确认。”
“三条路都留着。”苏晚说，“他走哪一条，我们都接得住。”
苏景辞把标书收进袋子，低声：“今晚就把合同条款再过一遍，一条都不能松。”
“设备验收那块，我盯着。”苏景珩接话，“他想在货里做文章，先过我这一关。”
她走到窗边。
旧址外头，那面围挡还没拆。
墙里的墙已经立起来了，可真正的墙，今天才开始砌。
她知道，汇川不会就这么退。
他递那张名片，不是来谈生意的。
是来告诉她：那扇门后头的人，今天走到明处来了。
而下一步，他要动哪条线，筹建组里，没有一个人敢掉以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