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周试运行，跑完了。
最后一天下午，没排期。
苏晚一个人在中心里走了一圈。
先去接待段。
矮桌上，积木还在。
公告板上，最后一张纸写着今天开放什么、不能做什么。
她把那张纸揭下来，叠好，放进抽屉。
再去长桌屋。
三张表摊在桌上。
再去安静小间。
门没关。
她推开门，里面一张小椅，一盏暖灯。
没有人。
她把门轻轻带上。
周一上午，长桌屋里开收口复盘。
不评好坏。
只对账。
苏晚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摆着三张表。
一段一段来。她说。
许青先开口。
我这边三个下午。她把本子翻开，三周，十九场。迟到过时段我都改约下一场，没人加塞。第一周那个冲名头的，我按公告板挡回去了。第二周拱场那次，我把代问一户一户还给本人。第三周家属陪伴段，丈夫抢答的，我让妻子自己开口。
你自己能转吗？苏晚问。
能转。许青说，你不在，我也能开这三个下午。
她顿了一下。
第一周，我还怕镇不住场。她说，第二周拱场那次，我发现镇场子不靠嗓门。第三周家属陪伴段，丈夫抢答的，我一句让你爱人自己说，他就坐下了。
那一段，签你的名字。
周姐接话。
我这边通知送达。她说，三周，一百二十七户。零白跑。群里传岔的时间，我都对回本人手机了。
夹板上的卡呢？
哪张是我交的，哪张我收。周姐说，上礼拜程岚要替我送，我按规矩收回来了。她也没说什么。
你那一段，签你的名字。
郑康复师推了推眼镜。
我这一段，只讲一页。他说，三周讲了六场。个人病例，一律引回原医院。没有一场超出那一页。
有人问你个人的事吗？苏晚问。
郑康复师说，有个妈妈问我，她这个情况能不能在这儿看。我说不能，回你原来的医院。她一开始不高兴，后来第二周又来了，说我没骗她。
苏晚在表上画了个勾，你那一段，签你的名字。
社工也报了。
她守着安静小间，陪过十二个说不出话的女人。
没人被劝着说，也没人被催着走。
你那一段，签你的名字。
最后，陆沉渊那边。
应急通道。他说，第一周三宫缩转诊，车五分钟到医院原入口。第二周备用电源试了两次。第三周开诊日前一天的双备，林怀瑾已经在排。
你那一段，签你的名字。
四张表，四个签名。
苏晚把笔搁下。
她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原本写着一个名字：苏晚。
她拿起笔，把那个名字划掉了。
三周，她说，我只在转诊那一次、现场那一次补过位。剩下的，都是规则和签字的人在转。
我再从默认出口名单上划掉。
长桌屋里静了一下。
许青抬头。
苏姐，你真走？
我不是走。苏晚说，我是不在那张默认表上。
那你——
我在图纸上。苏晚说，哪天哪段转不动了，我从图纸上下来补。补完，我再回图纸上。
这算什么？
这算，苏晚想了想，这算我把我自己，从谁都能找该找谁找谁
许青没再问。
她懂了。
苏晚把笔搁下。
试岗量段。她说，
双人同场。
跨段帮忙，得段负责人先开口。
排期不加场。
自家人进中心，一样试岗。
她把这五条，写在一张新纸上。
这是三周攒出来的细则。她说，贴在接待段墙上。开诊以后，照这个转。
周姐把那张纸接过去。
苏姐，她问，那你呢？开诊以后你做什么？
苏晚想了想。
我看。她说，哪段转不动了，我补哪段。
要是都转得动呢？
那我就回家。
长桌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苏晚没笑。
她知道，她说这句话，是认真的。
三年前，她做不到。
现在她做得到。
她翻到程岚那一页。
那一页上没有名字。
程岚。她说。
程岚这一礼拜都在接待段。
她今天也在，坐在角落。
你那一段，接待。苏晚看着她，开诊以后，还在接待。引位、把夹板从我手里接到你手里。别的段，别伸手。
程岚说。
你引位引得稳。苏晚说，这一段，是你的。
程岚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
她低头应了一声。
三周，苏晚说，你引了多少人？
三百二十七个。程岚说。
有没有引错过？
没有。
苏晚说，接待段，签你的名字。
程岚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自己也会有一个签名。
我……她声音低了一点，我能签吗？
你引位引了三周，没错过一个。苏晚说，为什么不能签？
程岚点了点头。
她没再说话。
苏晚没多说。
她把表合上。
散会。她说，下周等最后审批。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公告板上，新贴的那五条，白纸黑字。
底下站着的，是三个下午、通知、康复、小间、应急——每一段，都有人签着。
苏晚把那张表，轻轻合上。
她想起三年前，自己一个人站在那个被赶出来的门口。
那时候没有人替她签任何一段。
现在，这张桌子上有五个人。
她把那支旧笔，放在最上面。
那支笔，是她三年前在抽屉里翻出来的旧笔。
她没换。
这门，不是她一个人的了。
她往外走。
路过安静小间，她停了一下。
三周前，这间房是空的。
图纸上只写了四个字：不预设用途。
现在它接住过十二个说不出话的女人。
她没进去。
她只是把那盏暖灯的开关，又按了一下，确认灯还亮。
然后她转身，出门。
门外，陆沉渊的车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