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
到早上，没停。
反而更大了。
哗啦哗啦，打在诊所那扇铁皮雨棚上。
路上的积水，没过了脚踝。
出城的几条主路，一早电台就在播。
堵死了。
早高峰，加暴雨。
车一寸一寸挪。
那天，排期照走。
门里的人，一个没少。
郑康复师讲他那一页。
程岚引位，两个字，隔着雨声，喊得比平时响。
到第四格中间，意外来了。
是个排期外的。
被社区医院用担架，匆匆送来的。
孕妇，七个月。
一进门，盖着薄毯，脸色白。
陪来的社区医生，满头是水。
高危。他喘着气，先兆子痫的苗头，我们那儿没条件。
往你们这儿转，他急，你们再往市一院转。
周姐立刻拨医院的号。
拨过去，占线。
再拨。
通了。
医院那头，声音急。
雨太大，电话里说，救护车派不出来。
出城这条路，全堵死了。
我们这边急诊，也接不进新的——
电话断了一下。
再通。
你们先看着，那边说，交通一通，我们立刻派车。
可要是……
那边没说完。
意思谁都明白。
要是等不到车呢？
门里，一下静了。
等候区的病人，全抬起头。
郑康复师停下了那一页。
程岚站在接待段，没动。
所有人，眼睛都往墙根看。
看苏晚。
苏晚在墙根。
她没动。
按章程，接不接，怎么处置。
是当班医疗负责人的事。
不是她的事。
她是技术顾问。
不坐诊。
不当招牌。
这一节，是她自己上个月，亲手补进章程的。
许青站在登记桌后头。
她这一个多月，叫号、接急件、打电话。
可真到这一步——
她手心，全是汗。
她看了一眼苏晚。
苏晚没说话。
也没过来。
就是看着她。
许青咬了咬牙。
她从登记桌后头，绕出来。
走到担架边上。
先抬进去。她说，进里间那张观察床。
郑哥，她转头，把帘拉上。
程岚，她声音发紧，可没抖，候诊区那几张马扎，先搬到边上。
空出一块。
周姐，她说，医院那头，十分钟拨一次。
拨通了，让他们在路口等，车一能走，我们直接送路口。
三个人，同时动了。
没人再看苏晚。
许青蹲在观察床边。
她按这一个多月，苏晚一点点教她的那套标准。
先看瞳孔。
再看脚肿到哪。
量血压。
问末次月经。
数胎动。
她一边做，一边在心里过。
孕妇血压，一百六。
脚，肿到小腿。
许青手停了一下。
她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
——要不，先让她躺着，等医院？
雨这么大。
她又不是大夫。
万一……
她刚要开口。
角落里，苏晚的声音，传过来。
不高。
就两个字。
不对。
许青一震。
重判。
苏晚说。
就这一下。
许青僵在床边。
她低下头，重新看那张脸。
重新看那双脚。
一百六。
七个月。
社区医院说的，先兆子痫的苗头。
不能等。
她刚才那一句先躺着等医院——
是拿自己的不笃定，赌这条命。
错了。
许青抬起头。
不等医院上门。她说，周姐，再拨。
告诉他们，雨一缓，我们自己送。
让他们把急诊的床，先留出来。
郑哥，她转身，备个平车。
程岚，后巷那扇门，别关。
雨小一点，我们从后巷走。
程岚把马扎搬完，转身就去留门。
郑康复师掀开平车的布。
周姐电话，又拨出去。
那一上午，雨没停。
可门里，没人再慌。
候诊区的人，也没人嚷着要走。
有个老住户，把自己的马扎，往观察间门口挪了挪。
用得上，说话。
没人安排他。
他自己站的。
两个小时后。
雨势，小了一截。
电台里说，主路开始疏通。
许青看着窗外。
四个人，抬平车。
从后巷那个原入口。
程岚在前头，撑开伞。
郑康复师扶着平车。
许青举着输液袋。
周姐在路口，拦到一辆刚疏通的社会车。
那司机探出头。
孕妇？
赶紧上！
他二话不说，把后车门推开。
五分钟。
平车上去。
直奔市一院。
苏晚没跟。
她在门里，站在窗后，看着那辆车上了主路。
雨，打在玻璃上。
她没上手。
从头到尾。
没搭脉。
没扎针。
就角落里，两个字。
不对。
重判。
三个钟头后，周姐的手机响了。
医院那头。
母婴平安。
是你们送来得早。
再晚半个钟头，就难说。
周姐放下电话。
她手都在抖。
转头看许青。
许青靠在登记桌上，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一屁股坐进马扎。
把脸，埋进手里。
没哭。
就是抖。
郑康复师把自己那件外套，搭在她肩上。
苏晚在墙根，走过来。
她没说好样的。
也没说。
就把桌上那杯温水，推到许青面前。
许青抬起头。
苏姐，她嗓子哑，我刚才，差点判错。
你改过来了。
是您那两个字。
两个字，苏晚说，是你自己听懂的。
许青捧着那杯水，没再说话。
门里，雨还在下。
可那股压着的气，散了。
郑康复师把那一页，重新翻开。
程岚把两个字，又说出口。
周姐把电话，放回桌上。
那一上午之后。
门里这几个人，到底靠不靠谱——
这个问题，被一场暴雨里的处置，自己答了。
许青能独立接。
郑能配合。
程岚能清场。
苏晚从头到尾，只拨了两个字。
听说这场雨的，还有那位当初来帘外坐了一上午的主任医师。
他后来跟人提了一句。
没再多说。
资本那头，原想让街坊看看。
没了素手，这门里人心就散。
结果一场暴雨。
门里自己，把这一遭，扛过去了。
她在墙根，慢慢坐下。
腿，有点软。
她没让人看出来。
苏晚回到墙根。
雨，小了。
屋檐，还在滴水。
号，又一格一格，叫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