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區那面牆，剛靜下來。
甦晚正要說散了。
巷口，忽然響起車聲。
一輛沒打招呼的車。
黑色的，擦得很亮。
不是陸沉淵那輛。
車停在門口。
下來三個人。
打頭的，是個穿深藍西裝的中年男人。
笑得很周到。
後頭跟著兩個年輕人。
一人捧著一個裝裱好的相框。
相框很沉。
玻璃後面，裱著一張支票。
金額那一欄，數字長得數不過來。
甦小姐。中年男人一拱手，听說沈知微紀念中心，今天落成。
我們基金，特來道賀。
他把那個相框，往懷里又攏了攏。
一點心意。
這張支票，今天就想掛上紀念區這面牆。
他偏了偏頭。
後頭那兩個年輕人，一人舉起一台手機。
當場拍一張。他笑，發出去，也是給沈知微女士，揚個名。
紀念區里，一下靜了。
許青往前邁了半步。
程嵐把白手套捏緊了。
周姐把小茶壺，擱在了桌上。
甦景辭皺了眉。
那兩個自己走來的女人，退到了牆邊。
斜對面車里，陸沉淵的手，搭在了方向盤上。
他沒下車。
他在等。
等她怎麼接。
甦晚沒讓人攔。
她也沒接那個相框。
她從櫃前，慢慢走過來。
走到門口。
站定。
和那個中年男人，隔著一步。
她沒看那張支票。
她看著他。
哪一家基金？她問。
那人報了個名字。
甦晚沒听過。
也不打算听第二遍。
我們做婦幼的，那人笑得更周到，跟沈女士當年做的，是一回事。
這一筆，是我們理事會，專門批的。
掛上牆，往後我們那點資源，也好往這邊傾。
甦小姐一個人撐，不容易。
他頓了頓。
我們查過。他笑，這半年，你這邊，沒拿過一筆像樣的錢。
門撐得再硬，他聲音壓低，賬上也得有個數。
我們這一筆，夠你撐三年。
他話里的意思，很明白。
錢是大的。
名是掛的。
資源是跟著名走的。
甦晚沒接他這套話。
程嵐。她說。
章程。
程嵐這回沒愣。
她轉身，從資料室那頭，把章程取來。
最新那一版。
甦晚接過來。
翻到中間。
那一節，她自己念過不止一遍。
她當著來人，念。
聲音不高。
可每一個字，都落在紀念區那面牆上。
中心，不借資本。
不掛任何機構的名。
落成，不做秀。
念完，她把章程合上。
遞回給程嵐。
她看著那個中年男人。
支票，我不拒。
那人臉上，剛要露笑。
可走賬目。甦晚說。
贊助，進公益基金的賬。
按章程里，誰對什麼負責那一節用。
相框，不掛牆。
照片，不發。
那點笑，在那人臉上，掛不住了。
甦小姐。他聲音沉了一點，這是我們理事會，當面的心意。
掛上牆，是給沈女士個名分。
你這麼退回來，他壓低聲音，叫我們怎麼交代？
怎麼交代，是你們的事。甦晚說。
這扇門怎麼辦，是我的事。
甦小姐。他往前半步，這種時候，不識抬舉？
甦晚沒接這根刺。
她往門邊，讓開一條縫。
就一條。
要捐。她說。
走賬目。
要掛名，要拍照。
今天這扇門，不辦這個。
那人臉色變了。
他身後那兩個舉手機的，你看我，我看你。
其中一個，把鏡頭往下壓了壓。
他拍到的，不是甦晚的臉。
是她把那個相框，原封遞回給甦景辭。
是甦景辭接過相框，轉身，往賬目那條線走。
是那張大額支票，跟著人，進了章程附錄那一格。
不是她。
另一個手機，還想往那面牆上湊。
程嵐往前一步。
不重。
就把接待段那個位置，讓了出來。
這邊。她輕聲說。
和她平時送客，同一個調子。
那年輕人舉著手機，舉也不是，收也不是。
甦晚。那人咬著牙，你別後悔。
甦晚沒送他。
她就站在門口。
看著他上車。
車門摔上。
車開走之前，他從車窗里，探出頭。
撂下一句話。
不從此門進了。
車開走了。
巷口，剩下兩道胎印。
紀念區里，沒人說話。
那個上個月排期外的孕婦，把懷里的孩子，又攏了攏。
她今天抱著滿月的孩子，站到了最後。
她看著那輛車開走。
又看看門口那個，連手都沒抬一下的女人。
她沒說什麼。
只是把孩子，往懷里抱緊了一點。
旁邊那個問過半夜電話的女人，輕輕了一聲。
這錢，她說，還嫌燙手呢。
燙手的，不是錢。許青在旁邊，輕聲接了一句，是那張要掛出去的名。
周姐把小茶壺，端起來。
又倒了一杯。
這回是倒給自己。
我就說嘛。她抿了一口，來了連口水都不喝，就想著拍照。
那個抱孩子的女人，輕輕了一聲。
她沒多說。
就是把孩子換了個手抱。
孩子今天安安靜靜。
不哭，也不鬧。
她低頭，看了一眼孩子。
又抬頭，看了一眼門口那塊，光光的牆。
牆上還是那一行字。
沒多出來別的。
她心里，松了一下。
甦景辭從資料室出來。
手里空了。
相框已經收進了賬目那一格。
他看了甦晚一眼。
甦晚點頭。
他沒多問。
甦晚轉身，看了一眼玻璃櫃。
櫃里，母親的手記攤著。
父親那頁折在旁邊。
牆上那一行，淺淺的。
星月針譜，沈知微原創。
她知道。
專業那條線，磨過一遍。
資本那條線，磨過一遍。
落成這一條，今天也砸在不借資本四個字上。
他們原以為，公開場合，她不好當眾駁一句好心贊助。
結果她當眾念了章程。
當眾把相框，退回了賬目那條線。
圍觀的匿名家屬，和老住戶，都看在眼里。
這一拳，又打空了。
斜對面車里，陸沉淵把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收了回來。
他沒下車。
他知道，她知道。
下一手。
不會再從這扇門上來了。
風從巷子里穿過來。
銅牌上那一層新擦過的銅光，又閃了一下。
紀念區那面牆，還是那一行淺淺的字。
一個姓也沒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