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幕盡頭合攏了。
青色羽狀索引一片片扣上，把整條回廊封成了半圓。
外頭的水聲被壓低，腳步聲也被擋在遠處。
聞燭抬頭看了一眼。
“喲，還關門放狗呢？”
青鸞投影站在檔案台上方，銀青長發垂在肩側，語調沒什麼起伏。
“第二份證言開啟前，所有進入者按原始順序校驗。”
“任何人不得先看結論。”
“任何人不得跳過前置片段。”
祁硯秋把紅線筆夾在指間，笑得很薄。
“我贊同。證言迷宮最愛收拾聰明人，尤其是那種進門就喊‘真相只有一個’的傻缺。”
青鸞看向她。
“沉沒舊都的證言系統，會懲罰急于尋找結論的人。”
“跳過校驗者，後續影像會自動貼合其恐懼。”
沈洛塵低聲接了一句︰“也就是說，越想看誰有罪，就越容易看見誰有罪。”
“對。”青鸞答。
林煥按住機械玩偶後蓋，指腹停在一道舊劃痕上。
林修遠留下過一句話。
不要相信完整敘事。
相信交叉誤差。
他抬頭。
“按原始順序來。”
祁硯秋點頭︰“我和沈洛塵標注影像裂口。哪里過度補全，哪里缺槽，全部記。”
沈洛塵打開折疊陣尺︰“我負責聲紋和畫面分層。”
林煥說︰“我比對源𤘘睟~！Ｄ芰鰲⑼ㄑ丁 饉 擼 坷 隼礎！ br />
滄 輕觸耳後銀紋。
“我識別靈核情緒殘響。”
青鸞的淡金環紋轉向白 。
“白 ，旁觀。”
白 站在半扇共鳴邊界里，手指收緊。
“旁觀？”
她的聲線很穩，可尾音短了半拍。
“我不能參與標注？”
祁硯秋眼皮一抬，沒開口。
白 繼續說︰“因為我的來源不潔？”
這話說得太直。
直得聞燭都閉了嘴。
滄 回身看她，沒有馬上安慰。
她沒有說“不是”。
也沒有說“你別多想”。
滄 只把那半扇共鳴邊界往白 身側推了推，讓她站得更穩。
“旁觀不是懲罰。”
白 抬眼。
滄 說︰“你從出生起，每次被叫醒，都有人給你任務。證明誰，替代誰，服從誰，糾正誰。”
“旁觀，是你第一次不用馬上證明自己有用。”
白 安靜了幾息。
聞燭小聲嘀咕︰“這話比哄人狠多了。”
祁硯秋斜他︰“閉嘴，別毀氣氛。”
白 看著滄 ，又看向青鸞。
“我的記錄內容呢？”
青鸞答︰“記錄每一次判斷偏移。”
“偏移對象、偏移原因、是否來自任務慣性。”
白 低聲復述︰“我只記錄自己。”
林煥看了她一眼。
“對。先別替任何人作證。先替你自己留檔。”
白 垂下眼。
“接受。”
青鸞抬手，水幕被切成三層。
最外層是舊都回廊。
中層是檔案校驗。
最內層，影像開了。
停火日前夜。
聯合避難區。
舊影像沒有修得太清楚，邊角有裂痕，人物臉上也有缺塊。
這反倒讓祁硯秋滿意。
“好，沒給死人磨皮。”
畫面里，臨時登記棚擠滿了人。
人類兒童抱著舊棉被，機械低齡靈核裝在保溫艙里，一排排靠牆放著。
有人哭，有人吵，也有人困到站著打盹。
牆上貼著一張臨時公告。
人類議會臨時和談團撤離承諾。
停火協議生效後，聯合避難區內人類兒童、低齡靈核、傷員及照護人員，將由第三護衛帶轉移至南線安全港。
聞燭盯著那行字。
“ ，寫得人模狗樣。”
沈洛塵已經在標注。
“公告槽印原始。沒有後期拼接。”
祁硯秋補了一條︰“紙面破損和水汽侵蝕一致，時間對得上。”
林煥把源熣`呃 觥 br />
一條條細線從登記棚接向遠處天軸爐。
“撤離承諾是真的發過。”
滄 沒說話。
她的視線落在畫面一角。
那里，許 寧坐在簡易桌後，發間別著舊銀色機械蓮夾。
她一手翻名單，一手輕輕拍著保溫艙外殼。
旁邊站著青鸞。
那時的青鸞不是投影，而是完整仿生體，肩上掛著證言官臂章。
許 寧念︰“低齡靈核，臨時名， 芽。狀態︰害怕高頻雨聲，听到成年女性哼唱會穩定。”
青鸞記錄︰“已錄入。”
許 寧抬頭︰“別寫樣本。”
青鸞停筆。
許 寧說︰“寫孩子。”
青鸞改字。
“低齡靈核，孩子， 芽。”
白 手里的記錄板輕輕響了一下。
她寫錯了一行。
原本該寫“旁證穩定”，卻寫成了“權限樣本可追溯”。
她盯著那幾個字，抹掉，重新寫。
林煥看見了，但沒提醒。
畫面另一邊，林修遠穿著爐工灰外套，正站在天軸爐能流表前。
他把幾根舊接駁針插進表盤，眉頭壓低。
一名年輕爐工湊過去。
“林工，停火都快簽了，你還查這個？”
林修遠沒抬頭。
“停火前夜，最怕有人趁亂換線。”
“誰這麼缺德？”
林修遠指著表上一條細窄紅線。
“已經有人缺了。”
林煥把那段能流抓出來，投到眾人面前。
“異常轉接線。”
祁硯秋眯眼︰“接去哪？”
林煥把源𤘘睟~Ｍ 擄 br />
線頭先接避難區通信塔，又繞過護衛帶認證口，最後接進一組舊接口。
白塔第七組。
沈洛塵停筆。
“白塔第七組舊接口？”
祁硯秋罵了一聲。
“懸軌學院那批學生恐懼反應數據，也是這個口子收的。”
聞燭听樂了，但樂得難看。
“好家伙，千年前練手，三十年前繼續吃，白塔這幫人是靠恐懼腌咸菜嗎？”
白 的記錄板又響。
她寫下︰對“白塔第七組”出現任務性回避。
寫完後，她抬頭。
“我的牽引錨訓練檔案中，白塔第七組被標注為‘情緒治理源庫’，非戰時系統。”
祁硯秋冷笑。
“名字一換，屎都能叫養生膏。”
青鸞沒有中斷影像。
畫面推進。
夜深後，避難區外的通信燈一盞盞熄滅。
登記棚里，有人發現聯絡不上南線安全港。
“信號呢？”
“塔台斷了！”
“護衛帶怎麼也沒回應？”
青鸞站到通信台前，接入備份線。
屏幕上全是黑塊和斷碼。
許 寧抱起一個人類小女孩，又轉身去看保溫艙。
“先把孩子集中到地下廊。”
林修遠從天軸爐跑來，手里攥著能流表殘片。
“外線被切了。有人從內側關了門。”
青鸞問︰“能重接嗎？”
林修遠看向遠處。
“能，但要先找到偽裝信號源。”
話音剛落，避難區外的護衛帶接收到了求救信號。
水幕回廊里，那信號被青鸞放大。
刺耳的舊戰軍碼跳出。
【機械叛亂。聯合避難區被劫持。請求淨化支援。】
下面還掛著青鸞的證言官識別碼。
聞燭一拳砸在刀鞘上。
“操。”
沈洛塵盯著聲紋層。
“不是青鸞發的。聲紋底噪有人工拼接。”
祁硯秋標紅︰“影像裂口一處。偽造求救信號，借證言官權限加可信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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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條線同源。”
“先斷通信，再發假求救，讓外部護衛以為避難區被機械劫持。”
滄 的手按在保溫艙影像邊緣。
她沒有踫到任何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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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中，許 寧抱起尚未成形的 芽。
那不是完整身體。
只是小小的靈核艙，外殼貼著手寫名條。
芽。
外面開始下雨。
雨打在破鐵棚上，聲音雜亂。
艙內波譜升高。
許 寧把艙抱進懷里，用外套擋住雨聲。
“青鸞。”
“在。”
“ 芽的情緒波譜，單獨封存。”
青鸞問︰“按皇族幼體保護檔？”
許 寧搖頭。
“不是皇族樣本。”
她低頭，用手掌蓋住艙壁。
“是孩子。”
“一個會害怕雨聲的孩子。”
青鸞沉默兩拍，改了封條。
【 芽個人情緒波譜。禁止復制。禁止用于權限推演。禁止轉為皇族樣本。】
滄 閉上眼，又睜開。
她沒有哭。
可那半扇共鳴邊界輕輕晃了。
白 忽然捂住頸側陣列刻痕。
她身後的水幕裂出倒懸街角。
雨從地面往上落，屋檐反著掛，舊廣告牌歪在半空。
那是她的牽引錨訓練景。
雨聲一遍遍響。
同一段雨聲。
同一段 芽害怕過的雨聲。
只是標注被改了。
【依戀誘導素材。】
【用于提高替代體對照護者聲源服從度。】
【訓練對象︰白 。】
白 的呼吸亂了。
她盯著那幾行字，像被人把名字按進泥里。
“這段雨聲……在我這里。”
滄 朝她走了一步。
白 卻抬手擋住。
“請不要安撫。”
她說得很輕，卻很清楚。
“我需要確認，我不是因為你靠近才繼續。”
林煥看向青鸞。
青鸞抬手，影像播放速度放慢，卻沒停。
“可中斷。”
林煥搖頭。
“不中斷。”
祁硯秋看他。
林煥說︰“讓她自己選。”
白 的頸側陣列明明暗暗，記錄板上出現大片噪聲。
顧玄衡訓練她時，留下過固定流程。
過載。
求助。
等待任務優先級。
等待上級指令。
可這一次，沒有人給她任務。
沒有人說你必須撐住。
也沒有人說你壞了。
林煥只問︰“白 ，你要繼續看，還是退出校驗場？”
白 看著倒懸街角里那行“依戀誘導素材”。
過了好一會兒，她把手放下。
“繼續。”
不是“任務繼續”。
不是“優先級繼續”。
只有兩個字。
青鸞看了她一眼。
“記錄生效。”
倒懸街角退到水幕後方，雨聲還在，卻不再壓住主影像。
停火日前夜，淨化部隊到了。
他們沒有番號。
戰甲上沒有軍徽，只有臨時白標。
避難區門口，第三護衛帶的人類軍官舉手攔住他們。
那人很年輕，眉骨帶傷，肩章上有顧姓家族舊紋。
沈洛塵把影像裂口放大。
“顧姓軍官。”
祁硯秋快速標注︰“年齡二十出頭，非指揮主位。”
畫面里，年輕軍官沖淨化部隊喊︰“里面有兒童和低齡靈核！求救信號未通過二次校驗，不能開火！”
淨化部隊前方，一名上級軍官拿出文件。
“文明存續條例，第三十七項。”
“避難區若被機械叛亂劫持，可執行先期淨化。”
年輕顧姓軍官擋在門前。
“我要求人工核驗！”
上級軍官看著他。
“顧少尉，你要為一群失控鐵核，拖死南線三萬人？”
年輕軍官沒退。
“我听見里面有人類孩子哭。”
上級軍官把他的通訊牌摘下。
“從現在起，你停職。”
兩個士兵按住顧少尉，把他拖離門口。
顧少尉掙扎著喊︰“別開火！里面不是戰區！我以顧家見證名義要求留檔！”
那句“留檔”被槍聲蓋住。
水幕沒有放大死亡。
青鸞保留了原始角度。
遠處火光起，登記棚倒下，哭聲和警報混在一起。
祁硯秋的紅線筆停了好幾秒。
聞燭低罵︰“這他媽比直接當壞人還惡心。”
林煥盯著顧少尉被拖走的方向。
“顧玄衡家族，不是最初唯一元凶。”
沈洛塵接道︰“但他們見過真相。”
祁硯秋把紅線重重畫下。
“見過，留過檔，然後後代繼承沉默。這個鏈條，比單個凶手難辦。”
滄 看著影像里的許 寧。
許 寧把 芽靈核艙交給青鸞，自己轉身去拉兩個被嚇傻的孩子。
她沒有回頭。
她也沒來得及回頭。
水幕最後停在青鸞懷中的靈核艙上。
封條還亮著。
禁止復制。
禁止用于權限推演。
禁止轉為皇族樣本。
白 把記錄板放在身前，一字一字寫︰
我的牽引錨使用了 芽雨聲殘響。
標注被篡改為依戀誘導素材。
我對此產生服從性回避。
我選擇繼續觀看。
寫完，她看向滄 。
“我偷了你的雨聲。”
滄 搖頭。
“不是你偷的。”
白 說︰“但它在我這里。”
滄 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卻停在半空。
“那就把它從工具里拿回來。”
白 看著那只手。
這次，她自己把手放了上去。
沒有命令。
也沒有校驗提示。
水幕回廊外，先前那些腳步聲又近了一些。
青鸞封閉的青色羽索亮起，擋住外側探針。
幾道白色認證紋被彈回水中。
沈洛塵抬頭。
“第二批進入者在試門。認證不是曜庭淨械局，是研究院外包執行隊。”
聞燭抽刀半寸。
“顧玄衡派來撿漏的？”
祁硯秋冷哼︰“還挺會挑時候。證言剛咬到顧家沉默鏈，他們就來敲門，生怕自己不在名單上。”
林煥把應急副本槽位打開。
“青鸞，外部審判狀態？”
青鸞的投影轉向檔案台。
幾行水字浮出。
【瀾京上層緊急听證申請已受理。】
【申請人︰閻素衡。】
【申請事由︰零號源核潛在公共風險，建議凍結機械皇族接口個體。】
滄 沒有退。
白 手指收緊，想說什麼，又把話吞了回去。
青鸞繼續道︰“應急副本同步機制啟動。”
“第二份證言原聲、槽印、裂口標注、源𤘘睟~！⑶樾韃邢旒鍬跡 扇 蕁！ br />
“舊都一份。”
“外部听證鏈一份。”
“未知保全節點一份。”
聞燭樂了。
“閻素衡開庭想凍人，結果先收到高清無碼原聲大禮包。她今晚睡覺都得罵娘。”
祁硯秋把標注芯片插進檔案台。
“別高興太早。她敢提前听證，就敢說證言污染、皇族誘導、舊都失控。我們得把交叉誤差做滿，讓她剪不動。”
林煥點頭。
“裂口、能流、聲紋、情緒殘響，四線互校。”
沈洛塵補道︰“再加白 牽引錨偏移記錄。研究院自己的訓練標注，會反咬他們。”
白 抬眼。
“我可以提交。”
林煥說︰“不是提交給我。”
白 停住。
林煥把一枚空白證言槽推到她面前。
“提交給證據鏈。你是證人，不是附件。”
白 拿起證言槽。
她的動作還有些生硬，可沒有再詢問權限。
青鸞抬手，第二份證言歸檔。
水幕里，許 寧的聲音還殘留著。
不是皇族樣本。
是孩子。
青鸞看向林煥，又看向滄 。
“下一份證言，將涉及林修遠與許 寧在停火後如何偷換舊名庫殘旁。”
林煥手指一頓。
機械玩偶後蓋里，那道舊劃痕發出低低的震動。
青鸞說︰“也會證明，有人從一開始就在等待。”
“等待滄 。”
“等待林煥後代血脈。”
“等待你們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