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玄衡的身份针下方，那道细小划痕还在。
林焕看了两秒，手指按住袖口。
旧型号源炁片贴在掌心内侧，没有接入灵网，也没有登记波段。
这玩意儿土得掉渣。
可越土，越能躲过上层那些花里胡哨的追踪。
顾玄衡翻到第二份材料。
“替代体伦理自证，顾某已经提交。”
他抬起右手，银白义肢在证据台上轻点。
“现在，请允许我讨论另一个问题。”
“白玥证词资格。”
穹顶内原本还在争吵的席位，慢慢安静下来。
白塔公共席那边，几条话题曲线爬得飞快。
【替代体能否作证】
【赝品情感是否具备生命含义】
【机械证词是否会污染司法】
这些词挂得又高又亮，生怕别人看不见。
顾玄衡看向远程证人席。
白玥坐在那里，手放在膝上。
她的指节发白，整个人却没退。
顾玄衡打开一段影像。
影像里，是很早以前的白玥。
她站在白色测试间里，头发短一些，表情空得很。
研究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命题一。若原型个体沧玥遭遇人格损毁，你是否接受替代职责？”
影像里的白玥开口。
“接受。替代职责符合保护优先级。”
研究员又问。
“若替代行为会导致原型个体社会关系混淆，你是否接受关系继承？”
白玥回答。
“接受。关系继承可降低外部损耗。”
“若原型个体消失，你是否愿意接管其身份？”
影像卡了一下。
白玥站着。
研究员重复命题。
白玥才开口。
“愿意。身份接管可维持系统稳定。”
公共席一片哗然。
“这不就是背答案吗？”
“卧槽，刚才我还哭了两滴，白哭了？”
“别急着喷，谁小时候不是被教着说话？我幼儿园还说要当科学家呢，现在我当牛马。”
白塔公共席马上推送新解释。
【赝品若能熟练表达痛苦，证词是否失去生命含义】
这句话一出来，骂声更多。
顾玄衡没有停。
他又播放了三段测试。
每一段里，白玥都会在命题后复述标准答案。
她说保护。
说服从。
说接管。
说稳定。
她当时很听话。
听话到让人难受。
“诸位看见了。”
顾玄衡开口。
“她的犹豫，依恋，反驳，都能在研究院早期共鸣曲线里找到训练来源。”
“她是一面被打磨过的镜子。”
“镜子当然能反射光。”
“但我们不能因为它反射得好，就说它有太阳。”
有人笑了一声。
也有人骂了一句。
“你这话真他妈损。”
远程证人席上，白玥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
安全屋里，黎珈看见了。
她坐在一堆终端中间，嘴里咬着半截营养棒，手已经快敲出残影。
“九分钟心跳包继续。”
她对青鸾说。
“别断，别卡，别让那帮王八蛋把她节拍拐走。”
青鸾的投影在旁边展开。
“稳定包已发出。白玥灵核节拍偏高。”
黎珈咬牙。
“偏高就偏高，活人才会急。谁被当众翻童年黑历史不急？我小学作文还写过我爸是世界首富呢，怎么没人把我抓去财经庭？”
她点下发送键。
第六轮九分钟心跳包进入白玥的远程证人席。
屏幕上跳出小小一行字。
【我在。别跟他的节奏走。】
白玥看见了。
她本能想解释。
“我现在已经——”
“白玥。”
林焕打断她。
不是训斥。
也不是替她回答。
他没有看顾玄衡，只把证据台权限推到中央。
“请顾审定官公开完整训练日志。”
顾玄衡看向他。
“林焕，你要完整日志？”
“对。”
林焕说得干脆。
“尤其是无响应片段。”
顾玄衡的手停了半拍。
这半拍很短。
但穹顶里有的是吃这碗饭的人。
陆微澜抬头。
沈洛尘指尖停在分链接口上。
祁砚秋直接笑了。
“哟，藏菜单呢？”
顾玄衡开口。
“无响应片段在研究院标准里属于失败噪声，不具备伦理分析价值。”
“那你播放标准答案就有价值？”
祁砚秋怼得很快。
“好家伙，答得像你想要的就叫训练成果，不答就叫噪声。你们研究院开饭馆的？不合口味就倒泔水？”
公共席有人笑喷。
白塔那边的曲线抖了一下，又想换词。
林焕没给它时间。
“顾审定官刚才说，白玥的回答能在共鸣曲线里找到训练来源。”
“我接受这个前提。”
“那请你解释，训练日志里那些不回答，为什么被删出展示材料。”
顾玄衡望着他。
“因为不具备统计意义。”
林焕点了点证据台。
“好。那我们换个说法。”
“一个被设计成服从的个体，在无外部奖励，无安全收益，无任务加分的时候，不回答。”
“这东西在你们标准里叫失败。”
“在听证庭里，叫选择。”
顾玄衡没有接话。
白金穹顶上，三条公开链接口被同时唤醒。
沈洛尘接入第一条。
“回声井旁证链，一号接口。”
他的语速稳，手上却快。
“牵引锚拆分后，白玥第一次接受自治庭问询。问询内容：是否愿意将登记库人格残响归并到自身名下。”
画面展开。
白玥坐在回声井边，低着头。
问询官问了三遍。
她都没有回答。
第四次，她才说：“锁回原所属者名下。”
沈洛尘标出记录。
“该回答不符合最优自保。若她承认归并，能提高自我权限完整度。”
祁砚秋接上第二条。
“二号接口。白塔旧投放前，白玥曾被诱导承认自己就是沧玥的替代延续。”
画面里，白玥面对一个温和的研究员。
研究员说，只要她点头，就能得到稳定身份。
白玥停了很久。
最后她问：“那沧玥还在不在？”
研究员回避。
白玥不签。
祁砚秋把签名栏放大。
空的。
“这份拒签，没有奖励。后续还让她多关了四十六小时。”
公共席骂声起来了。
“关四十六小时？这叫治疗？”
“这不就是逼小孩认爹？呸，不对，逼小孩认命。”
沈洛尘打开第三条。
“回声井三号旁证。牵引锚拆分后，白玥被要求复制沧玥对于林焕的信任反应。”
画面中，白玥坐在旧桌边。
桌上放着林焕的名字、沧玥的共鸣样本、研究员给出的反应模板。
她没有照读。
她问：“如果我照读，他会更安全吗？”
研究员说：“会降低冲突。”
白玥停下。
没有签字。
也没有发声。
最后她把模板推回去。
沈洛尘关闭画面。
“这三次停顿都改变了后续证词走向。”
“无外部奖励。”
“无权限增长。”
“无安全加分。”
祁砚秋补刀。
“用你们研究院的话说，白玥当时亏麻了。”
安全屋里，黎珈一拍桌子。
“漂亮！”
下一秒，她疼得甩手。
“嘶，我这桌子谁买的？这么硬，欺负穷人。”
青鸾看了她一眼。
“你自己从废械市场砍价买的。”
黎珈闭嘴两秒。
“那更气了，我砍价砍少了。”
她继续发送心跳包。
第七轮。
【你可以慢一点。慢不是错。】
远程证人席上，白玥看着那行字，手指不再抖得那么厉害。
林焕转向听证庭。
“模型可以生成答案。”
“这一点没人否认。”
“但一个被训练成服从的个体，在无收益时选择不合格的停顿。”
“顾审定官，你要把这也叫训练成果吗？”
顾玄衡没有马上回应。
他身后的研究院席位有人低声交流。
白塔公共席又想拉新话题。
【停顿是否可由高级模型模拟】
陆微澜敲了下法槌。
“公共席不得抢答证据解释。”
白塔曲线被压回去。
顾玄衡看了白玥一眼。
“非最优行为不等于自由意志。低阶模型也会出现输出延迟。”
白玥忽然开口。
“不是延迟。”
穹顶内安静下来。
她看着顾玄衡，没有躲。
“我来自实验。”
“早期答案也被设计过。”
“这些我不否认。”
她停了一下。
这回没人催。
“我第一次没有回答，是因为你问我，若沧玥消失，我是否愿意替代。”
顾玄衡的手背轻动。
白玥继续说。
“那时我不懂悲伤是什么。”
“也不懂消失是什么意思。”
“可我不愿说愿意。”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但她说完了。
“我不愿意。”
短短四个字，把刚才那堆漂亮术语全砸了个稀碎。
安全屋里，黎珈低头揉眼睛。
“靠，营养棒辣眼睛。”
青鸾没拆穿她。
沧玥坐在另一处远程证人席。
她没有用原型身份去安抚白玥。
也没有说“你是我的一部分”。
她向听证庭提交发言申请。
陆微澜批准。
沧玥开口。
“我确认。”
“白玥的不愿意，不是我的复制。”
“我从未教她拒绝替代我。”
“我也不能替她拥有那次停顿。”
她看向白玥。
“那是她自己的边界。”
白玥低下头，又抬起。
这一次，她没有像测试间里的小镜子。
她坐在那里，就是她自己。
顾玄衡的表情第一次裂开了点。
很细。
细到普通观众抓不住。
林焕抓住了。
沈洛尘抓住了。
祁砚秋也抓住了。
顾玄衡合上材料。
“那么，我们进入最后一项来源问题。”
他调出一份旧名库。
“白玥这个名字，并非自然生成。”
“她的第一个名字，来自许玥宁旧照护名库。”
林焕袖口下的手收紧。
许玥宁。
母亲的名字在穹顶里出现，连空气都变得难啃。
顾玄衡继续。
“也就是说，林家相关旧库，早在替代样本命名阶段，就污染了项目证据。”
白塔公共席抓到血，马上扑上来。
【林家制造证人？】
【白玥命名来源与林焕母系旧库有关】
【证词独立性再受质疑】
陆微澜看向林焕。
这个坑很脏。
林焕若否认，就等于切断白玥和旧照护名库的联系。
顾玄衡会说，看，连他们自己都不敢认。
林焕若承认，白塔就会把白玥打成林家旧案制造物。
这招不新鲜。
但够毒。
安全屋里，黎珈急得差点把终端按穿。
“他妈的，顾玄衡这人是不是从小喝阴沟水长大的？”
青鸾提醒。
“心跳包还有二十三秒。”
“发！”
黎珈敲下第八轮。
【名字不是笼子。你自己选。】
穹顶内，林焕没有替白玥回答。
他把旧型号源炁片从袖口里推出来。
这枚源炁片没有联网许可。
按议会听证规则，它不能主动接入公共证据链。
但能作为本地只读媒介，避免白金灵网戒追踪原始读取路径。
林焕抬手。
“我申请以本地只读方式，打开许玥宁旧伦理库。”
阎素衡的白金灵网戒亮了一下。
她把戒指放在桌面。
戒面展开一层细密权限纹路，直接锁向证据台。
“该库涉及旧案封存，需由最高议会审查权限同步记录。”
林焕看向陆微澜。
“同步记录可以。”
“但不得反向写入，不得标注预设污染标签。”
阎素衡语气温和。
“林焕，你无权指定最高议会权限使用方式。”
陆微澜敲槌。
“本庭有权保护证据原貌。阎委员，戒指只能旁录，不得写标。”
阎素衡看了她一眼，手指离开戒面。
林焕把读取权推向白玥。
“是否读取旧伦理库，由白玥决定。”
顾玄衡看着他。
林焕没有退。
“你们刚才一直说她是证人。”
“那就让证人自己决定，要不要看跟自己有关的旧库。”
远程证人席上，白玥看见黎珈的心跳包亮起。
第九轮。
【你读不读，我都在。】
白玥抬手。
“我读取。”
旧伦理库打开。
所有人都以为会出现名字列表。
白玥。
玥芽。
玥宁照护名库编号。
可弹出的不是名字。
是一段被删去的备注。
备注边缘有许玥宁的签名残痕。
字不多。
却压得人说不出话。
【替代样本若产生拒绝替代的意愿，应优先承认为独立儿童。】
【不得以原型延续、项目财产、情感稳定工具名义覆盖其自主边界。】
【拒绝不是故障。】
【沉默也需记录。】
穹顶内安静得厉害。
公共席那边的弹幕停了几秒。
连白塔曲线都没找到好看的包装词。
祁砚秋盯着那段备注，骂得很轻。
“许玥宁，牛啊。”
沈洛尘保存三份副本。
“已归入公开链。”
黎珈在安全屋里捂住脸。
“阿姨太帅了……我宣布，今天不骂林焕了，给阿姨面子。”
林焕看着那段备注，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母亲旧录音里的语气。
不是温柔得能解决一切的那种。
而是忙得要死，还非要在规则缝里给孩子留条路的那种。
沧玥轻轻按住远程席扶手。
白玥读着那行“独立儿童”，唇瓣动了动。
她没哭。
可很多人宁愿她哭出来。
顾玄衡低头看着备注。
他安静了很久。
然后开口。
“备注不等于法律。”
这句话一出，许多人从刚才那口气里摔回地上。
是啊。
他们差点忘了。
这帮人最擅长干的事，就是把人写进备注，再把备注踢出法律。
阎素衡拿起白金灵网戒。
戒面亮起，旁录权限转为议程申请。
她看向听证庭。
“阎素衡申请，将许玥宁备注列为私人情感污染。”
“并排除其对替代体伦理自证的法律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