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议会席的主屏刚落下复核令，祝闻钧便抬手按上席位扶钮。
白金纹路沿着他掌下亮起。
那不是普通权限。
是议会血缘密钥。
老议员们的席位同时升起半寸，灰白印记一个接一个浮出，组成祝氏家徽的旧式轮廓。
旁听席有人低骂。
“老东西藏得真深。”
祝闻钧没有否认。
他开口时，语调稳得很，稳到让人烦。
“祝氏封存链存在。”
庭内一片低响。
白塔那边的转播词条马上换了。
【千年守门责任首次公开】
【人类后代不应替祖先赎罪】
【追查封存链是否变成跨世代复仇】
祝闻钧看着主屏。
“祝氏每一代都在守一道门。门后是什么，各位都清楚。机械永生者若用完整记忆审判人类后代，人类没有第二次机会。”
他停了一下。
“我们不是为了权力封存历史。我们是为了让活着的人，别被祖先的战争拖进坟里。”
白塔民意算法院配合得跟排练过。
灵网热榜一排排顶上去。
【你愿意替一千年前的人受审吗】
【机械皇族苏醒后是否会追责全人类】
【林焕阵营是否正在制造历史复仇】
评论区很快吵成菜市场。
“祖宗造孽关我屁事？”
“机械族活一千年，人类才活几十年，这账怎么算？”
“查真相可以，别拿我家孩子祭天。”
原始签署层内，祁砚秋把新热榜贴到证据墙上。
“祝闻钧换刀了。”
林焕盯着那些词条，手里的符阵笔转了半圈。
“他把追查者打成讨债鬼。”
沧玥站在他旁边，耳后银纹被签署层的白光照得很浅。
“可我们要的不是讨债。”
林焕把符阵笔点向仲裁印。
“那就让仲裁印只回答一个问题。”
陆微澜的程序提示接了进来。
“限定问题可提交。共同申诉者需同步陈述。”
林焕没有绕弯。
“若人类后代不应无条件替祖先赎罪，那么人类后代也不应继承祖先用谎言夺来的定义权。”
仲裁印亮了一格。
林焕继续说：
“祝氏不能一边说后代无罪，一边把祖先偷来的钥匙戴在自己脖子上。人命不能世袭，谎言也不能。”
祁砚秋听得直乐。
“这话有劲，够砸锅。”
沧玥上前半步。
“我要求的不是让所有人类偿还旧罪。”
她看向议会主屏。
“我要求停止用旧罪制造新的清洗。玥芽不是旧罪，白玥不是旧罪，低龄灵核也不是旧罪。把他们送进实验室，再说自己在守门，这门守得太脏。”
仲裁印的第三枚扣环发出白光。
扣环外层剥开，内层露出暗红血缘备忘。
主屏上浮出古旧标题。
【永昼法案原始母本】
听证庭里，阎素衡终于站了起来。
她盯着那一行字，手指压在桌沿，关节发白。
祝闻钧的席位没有动。
母本条款一页页展开。
【原始和约签署失败后，保留延迟处置条款。】
【若机械族于后世重新证明人格连续性、记忆继承性、跨代自治能力，则判定其具备文明延续风险。】
【议会可依永昼窗口，启动合法灭械程序。】
【该程序不以单次袭击、单次叛乱、单次边境危机为开启前提。】
【人格连续性本身，即为风险证明。】
公开席彻底乱了。
“卧槽？意思是机械族越能证明自己是生命，越该死？”
“这他妈什么法？”
“这不是审判，这是提前写好死刑书啊！”
白塔还想压词条。
可母本原文已经进了仲裁公开缓存。
删不干净。
越删越上头。
阎素衡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她翻开自己完善过的永昼法案。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许多句子和母本挨得很近。
有些地方，只换了现代术语。
文明延续风险。
人格连续性异常。
记忆审判威胁。
合法处置窗口。
她当年亲手润过这些字。
她一直被告知，那是现代风险模型，是圣械研究院和白塔共同建出的推演成果。
可母本摆在那里。
早在千年前，答案就写好了。
后来的人，只是在给答案换衣服。
阎素衡抬头看向祝闻钧。
“你告诉我，那是战后新模型。”
祝闻钧回她。
“模型需要根。”
“根？”
阎素衡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
“你把坟头草叫根？”
庭内不少人吸气。
顾寒舟坐在证人席，低声骂了一句。
“终于骂人了，还挺人话。”
陆微澜敲下记录。
“阎素衡发言记入来源审计。”
阎素衡没有反驳。
她只是把自己那份法案合上，合得很重。
顾玄衡所在的研究院旁证席沉了很久。
他抬手调出技术附录。
“圣械研究院提供过情感可复制论证。”
全庭看向他。
顾玄衡摘下无框数据镜，放在桌上。
“附录被嵌入母本继承结构，我承认。”
白玥坐在安全屋旁证通道里，听见这句话，肩膀绷了一下。
顾玄衡接着说：
“但若没有可控谎言，双族战争会更早爆发。机械族长寿，人类短命。记忆差距会把每一次伤害都留到下一代。我们只能先让火别烧起来。”
安全屋里，青鸾冷笑。
“又来了，老配方老味道。先把人按水里，再说怕她着火。”
黎珈抱着终端，原本鼻尖发酸，这回却没哭。
白玥抬头，对着旁证端口说：
“顾玄衡，我不和你争战争。”
她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问你一件事。”
顾玄衡看向旁证屏。
白玥说：
“如果所谓可控，需要制造玥芽，制造我，制造沧玥的王冠恐惧，还要让很多低龄灵核学会顺从，那被控制的究竟是战争，还是所有不肯按剧本活着的人。”
安全屋安静了两拍。
黎珈把旁听端口的投影光握在掌心。
她第一次没抹眼睛。
她打开学院频道，把白玥的话逐字复述出去。
【白玥旁证：若所谓可控需要制造玥芽、制造我、制造沧玥的王冠恐惧，那么被控制的不是战争，是所有不肯按剧本活着的人。】
悬轨学院内，频道炸了。
先前参与复核的学生节点一个个亮起。
【学生公共审计组一号节点：要求校董会停止配合白塔封禁。】
【二号节点：课堂端口不得屏蔽仲裁原文。】
【三号节点：学院历史课引用母本条款，申请公开讨论。】
【维修社联名：下层引擎井旧事故档案不得再以安全理由封柜。】
校董会的公文还没发，学生们先把公告栏刷满。
有人把白塔封禁提示截出来，配字：
【别捂了，捂不住，屏幕都嫌你丢人。】
白塔民意算法院开始降权。
可学生节点分散在宿舍、食堂、实验楼、悬轨站，压一个冒三个。
跟打地鼠一样。
祝闻钧看着舆论曲线掉下去，手指敲了两下扶钮。
他没再说封存链。
主屏跳出一份能源协议。
【天轴炉外环紧急稳态协议】
天轴炉监管司的警示灯转红。
孟知微的审计接口被强制接入。
她扫过协议第一栏，眉头压下。
“祝闻钧，你越权调用外环稳态？”
祝闻钧回道：
“仲裁审计已引发城级恐慌。为防浮空城源炁阵眼失衡，议会启动稳态保护。”
孟知微调出能流图。
外环压力线被强行抬高，能流向下层引擎井回压。
下层十七至二十四井全部变红。
她的手指停在十九井旁边。
那里有一段旧事故标记。
林焕父母失踪案，假死事故原始关联区。
孟知微开口，话很硬。
“这不是稳态，这是拿下层井吃过载。”
天轴炉监管司频道里，几个审计员同时报数。
“十七井负荷升高。”
“二十井备用阀被锁。”
“二十二井有旧式补洞回执调用。”
孟知微把那条回执拉大。
签字栏是灰的。
下层维修队旧章。
源炁回执补洞签字人，编号被磨掉一半。
她看向林焕的接口。
“林焕，这条回执跟你父母案里那份旧补洞记录同源。”
原始签署层内，林焕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取出机械玩偶。
银色关节在他指下轻轻碰了一声。
玩偶胸腔里，那枚旧档接驳针自行弹出。
林焕把它接进天轴炉审计图。
一串旧坐标浮起。
不是逃生路线。
不是藏身点。
是外环手动降载点。
林焕盯着坐标，终于把父亲留下的最后一层隐写拼上了。
林修远当年没有只给儿子留路。
他把关门的手柄，也留在了这只破玩偶里。
坐标旁边还有一句很短的旧注。
【若外环被拿来压人，先降载，再追账。】
祁砚秋看完，低骂：
“你爹这人，真他娘的会藏。”
林焕把坐标转给孟知微。
“能用吗？”
孟知微验了三重源炁轨迹。
“能。但手动点在下层旧井和外环夹层之间，要有人现场接入。远程只能开二成。”
“二成不够？”
“不够。祝闻钧要的是逼停仲裁审计。二成只能拖几分钟。”
天轴炉警报还在升。
公开席上，许多人已经看见下层井过载提示。
有人急了。
“别审了行不行？城掉下去谁负责？”
“祝闻钧这是把全城绑票吧！”
“他妈的，审真相审到炸炉，这谁顶得住？”
祝闻钧坐在高席上，语气冷了下来。
“共同申诉者若坚持审计，需承担城市稳定后果。”
林焕看着主屏，没有回骂。
他把机械玩偶收进掌心，银色关节贴着他的指腹。
许玥宁教过沧玥雨声。
林修远留下降载点。
他们不是只会逃的人。
他们在很早以前，就把下一次活路埋进了废铁里。
沧玥走到他身边。
她没有说把自己交出去。
也没有说用皇族权限硬扛天轴炉。
她伸手，握住林焕的手。
温度隔着仿生皮肤传来。
很轻，却够稳。
“这一次，”她说，“我们一起去关掉它。”
林焕看向她。
“现场会很危险。”
“我听腻这句了。”
沧玥看着他，语气很轻松。
“你每次说危险，后面都准备自己上。林焕，别太离谱。队友不是挂件，我也不是钥匙扣。”
祁砚秋在旁边咳了一声。
“骂得好。建议写进队规。”
孟知微把外环手动点、学生公共审计节点、裁律署临时复核令并入方案格。
“若要提交城市稳定方案，需要三类签名。天轴炉监管司承担降载技术责任，裁律署保证仲裁不中断，学院节点负责公开监督，防止白塔剪口径。”
陆微澜的回执传来。
“裁律署可签，但方案需共同申诉者提交。”
黎珈从学院频道发来一排学生联名。
最后还夹了一句。
【学姐学长们说了，别让校董会装死，我们盯着。】
林焕低头看了一眼。
嘴边压了点笑意。
“学生公共审计能力，倒是比校董会长得快。”
白玥在安全屋里补了一条旁证授权。
【白玥同意公开监督，不接受以保护名义剪掉受害者发言。】
青鸾跟着签。
【青鸾同意。谁剪谁孙子。】
仲裁印接收各端材料。
第三阶段问询亮起。
【共同申诉者林焕、沧玥：】
【永昼法案原始母本已进入来源审计。】
【天轴炉外环紧急稳态协议正在影响城市稳定。】
【请在审计持续与城市稳定之间，提交可执行方案。】
林焕抬手，把父亲留下的降载坐标放入方案第一栏。
沧玥把自己的皇族权限波形放在第二栏，只开放同步校验，不开放接管。
孟知微签下第三栏。
裁律署复核令落入第四栏。
悬轨学院学生公共审计节点一排排接入第五栏。
林焕最后写下方案名。
【外环手动降载与公开审计同步执行案】
祝闻钧的席位亮起反对提示。
林焕没有看他。
他把机械玩偶放回袖中，牵着沧玥的手，向天轴炉接口走去。
仲裁印的白光压在两人身后。
审计没有停。
城，也不能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