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还在跳。
【十九分零五秒】
【十九分零四秒】
零号旁支轨道深处，旧式避难拓印一块接一块发热。
那些刻在墙内、地面、废弃舱门背后的名字，本来灰扑扑的，像被岁月糊了层泥。现在全亮了。
禁名库界面弹开。
一行行姓名往上翻。
许玥宁。
林修远。
青鸾。
玥芽。
还有更多下层维修队、避难车护理员、混生儿童转运员的名字。
有些名字后面只有半截编号。
有些连姓都被挖掉了。
可它们都在发热。
像最后一次喊人。
孟知微盯着审计台，手指在阵列片上飞快敲动。
“不是普通删除。”
林焕已经接入旧封存层的回路，额角有汗。
“白塔深层服务器，天轴炉旧封存层，零号旁支轨道，三边同时咬合。”
孟知微抬手，把审计界面拆成三层。
“净化链有三处断点。”
“第一，白塔服务器的民意授权端。”
“第二，天轴炉旧封存层的能源执行端。”
“第三，零号旁支轨道内部的照护确认端。”
林焕扫过倒计时。
【十八分四十六秒】
他开口很快。
“陆微澜去听证庭，拖民意授权端。”
“顾寒舟提交限制令，把祝闻钧血缘密钥和岑岳最后密令合并审查。”
“孟知微，你锁能源执行端，别让旧封存层全开。”
孟知微没抬头。
“我能拖，拖多久看炉底给不给面子。”
闻烛的外线通讯插进来，背景乱得跟菜市场打架。
“林焕，公共投影这边交给我。悬轨学院那帮崽子已经上号了，键盘快敲冒烟了。”
黎珈在安全屋另一端喊。
“别叫崽子！我们是合法旁证节点！”
闻烛笑骂。
“行行行，合法崽子。”
林焕没笑。
“把反向陪审结果推上去，让居民看清楚，投票题库正在驱动证据销毁。”
“收到。”
通讯一断，审计台红线又往前压了一格。
【十七分五十九秒】
天轴炉底层传来低鸣。
旧封存层醒了。
最高议会听证庭里，白塔民意算法院的代表换了新的页面。
页面干净得过分。
【强制净化协议：防止皇族军库复苏的必要防火墙】
祝闻钧站在议会代理席前，衣领齐整，语气温和。
“诸位，岑岳的程序存在瑕疵，这一点我不回避。”
“但零号源核失控，影响的是澜京七层空域，数千万居民。”
“程序瑕疵，不该压过城级安全。”
他抬手。
“我以议会代理权限，申请追认岑岳最后密令。”
“并启动白塔防火墙民意授权。”
不少议席亮起灰白同意光。
陆微澜走到仲裁印前。
“反对。”
她把限制令副本送入庭审区。
“祝闻钧的血缘密钥，与岑岳净化密令存在共同触发关系。”
“在合并审查前，任何追认都属于污染后授权。”
祝闻钧看向她。
“陆审查员，风险不会等你把每个标点查完。”
陆微澜回得很硬。
“风险也不能替你洗手。”
顾寒舟从降级证人席起身。
他身上的证人标识是灰色的。
以前压人，现在被压。
这场面多少有点讽刺。
他把一份限制令按上去。
“我以降级证人身份，申请临时封存岑岳最后密令的效力。”
庭内哗然。
有人低声骂了句：“顾寒舟也疯了？”
顾寒舟没理。
“血缘密钥不是普通身份验证。祝氏先祖曾参与照护承诺签署，祝闻钧现在用祝氏密钥去追认净化命令，本身存在利益冲突。”
“把祖宗签的照护，拿来给后人销毁。”
“这操作，挺缺德。”
闻烛的公共投影刚好把这句转出去。
下层居民区弹幕刷疯了。
【顾寒舟你也有今天】
【这哥们终于说人话了】
【缺德两个字，建议加粗】
祝闻钧脸部线条收了收。
阎素衡却在这时站了起来。
她没有看祝闻钧。
她看着仲裁印。
“我支持暂停追认。”
听证庭安静了一拍。
连陆微澜都停了下。
阎素衡把自己的法案署名调出。
【永昼语句修订组：阎素衡】
“永昼语句最初用于防止战时恐慌扩散。”
“我曾参与完善它。”
“可现在，它正在成为销毁原始照护承诺的刀。”
她一字一顿。
“我要求议会席暂停追认。”
祝闻钧终于开口。
“阎议员，你忘了机械复苏风险？”
阎素衡回头。
“我没忘。”
“我也没忘，文明不能靠偷删证据活着。”
这话一出，白塔代表席有人急了。
“阎议员，你这是背离安全共识！”
阎素衡冷笑。
“安全共识要是长成这鬼样子，那就该挨一顿社会毒打。”
听证庭里又有人没绷住。
这回没人敢笑太久。
因为民意授权端被拖住了。
倒计时还在跑。
安全屋内，白玥坐在旧接驳椅上。
她面前的禁名库副本一页页发红。
黎珈蹲在旁边，手里拿着灵核情绪记录盘，脸绷得很紧。
白玥看着她。
“我可以反向定位白塔深层服务器。”
黎珈急了。
“前提是你要碰牵引残留，对吧？”
白玥点头。
“痛感会回来。”
黎珈骂了一声。
“他们真会挑刀子，专挑旧伤口下手。”
黎珈看向黎珈身后的仲裁印接口，又看向黎珈……她自己也懵了，拍了拍脑门。
“靠，我脑子糊了。”
黎珈转身喊。
“黎珈请求旁证记录，白玥拥有随时撤回权！”
黎珈身旁，黎珈没有回答。
因为开口的人是黎珈，而记录的人是黎珈身后的黎珈投影——学院节点自动复读出了她的申请。
她气得拍了一下终端。
“别学我讲话！”
黎珈真正要找的人，是黎珈旁边的黎珈……不，是黎珈身后的黎珈通讯口。
黎珈一把切到黎珈外线。
“黎珈申请黎珈——”
白玥都疼笑了。
“你先喝口水。”
黎珈脸红。
“我被气傻了。”
通讯那头传来黎珈熟悉的女声，不，是黎珈旁边的黎珈同学在帮她转接黎珈要找的人。
最后，黎珈终于把黎珈自己从混乱里拔出来，接通黎珈要找的黎珈……黎珈崩了。
“黎珈闭嘴！”
真正的黎珈旁证接口后，黎珈要找的黎珈不是别人，是黎珈的上级记录员黎珈……安全屋全员沉默。
白玥轻轻按住她的手。
“叫黎珈也没事。”
“我记得你。”
黎珈鼻子一酸。
这时，黎珈终端弹出署名。
【黎珈旁证口已接入】
【黎珈不是记录员，黎珈为申请人】
【记录员：黎珈指定临时仲裁印】
白玥：“……”
黎珈：“……”
终端下方跳出一行小字。
【黎珈，你把自己设成了记录员】
黎珈捂脸。
“完了，我真是大聪明。”
旁边的黎珈同学弱弱举手。
“学姐，黎珈是你。”
白玥笑了一下。
痛感残留已经接上。
她的手臂开始抖。
黎珈赶紧收起玩笑，按下记录。
“白玥自愿接触牵引残留。”
“白玥拥有随时撤回权。”
“任何定位成果不得反向剥夺白玥主体身份。”
白玥闭上眼。
禁名库红光爬上她的机械腕骨。
她咬着牙。
“服务器在白塔第九密层。”
“不是公开算法院。”
“它藏在民意回收池下面。”
黎珈把坐标打出去。
“林焕，拿到了！”
白玥抬起头，嗓子发哑。
“还有……它在找玥芽旧名。”
零号旁支轨道入口，林焕和沧玥站在断裂门槛前。
门内是翻涌的旧档光带。
每条光带都连着一段被删过的过去。
沧玥耳后银纹发亮。
“照护确认端在等我。”
她看着门内。
“它要我用皇族权限压制净化链。”
林焕接过话。
“那就中套了。”
“白塔会说，皇族军库复苏，机械王权接管炉心。”
沧玥低声道：“我不用皇族权限。”
林焕把林修远真声片段接入旧档针。
那是一段很短的录音。
噪声很多。
林修远的声音从里面挤出来。
“玥芽，别怕。”
“签了照护，不是签了所有权。”
“你不是钥匙，也不是军械。”
“你要活。”
沧玥肩膀轻轻颤了下。
她抬手，按在轨道入口的旧名槽上。
“我承认，玥芽曾被照护。”
“照护者许玥宁。”
“照护者林修远。”
“机械证言官青鸾。”
青鸾残响从机械玩偶里亮起。
断断续续，却清楚。
“证言补足。”
“照护承诺存在。”
“承诺对象具有主体名位。”
林焕接上最后一段。
“林焕，作为林修远后代，提交人类照护笔压。”
“不是军库开门。”
“是照护承诺复诵。”
倒计时跳到最后三十秒。
【三十】
【二十九】
天轴炉旧封存层的红线压到极限。
孟知微的手背被阵列烫出血点。
她咬牙。
“能源执行端还能顶二十五秒。”
听证庭内，陆微澜把第二份限制令压上。
“民意授权题库存在诱导项。”
顾寒舟补刀。
“投票题目问的是要不要防止军库复苏，可实际执行的是证据净化。”
“这叫挂羊头卖狗肉。”
阎素衡冷声道：“暂停追认，进入合并审查。”
祝闻钧没有退。
“民意授权继续。”
白塔代表席开始强行刷新票池。
下一秒，澜京公共投影全亮。
闻烛的声音传遍七层空域。
“各位街坊邻居，别光看题目，看看题库背后干啥活。”
悬轨学院学生节点把反向陪审结果推了上去。
【投票题库关联证据销毁】
【禁名库重写请求已触发】
【七秒影像、青鸾索引、许玥宁照护记录将被标记为污染残渣】
居民区炸了锅。
“我投的是防火，没投烧档案啊！”
“白塔你大爷的，骗票骗到祖坟上了？”
“把题目改成‘是否同意销毁救命证据’，你看谁按同意！”
白塔民意授权端卡住。
倒计时剩下二十一秒。
边境外环，一道黑色机影掠过中继塔群。
鸦衡带着边境机械觉醒者切断外部中继。
白塔中继链掉了一段。
他接入林焕私人频道。
“我截了一处。”
“林焕，这是我最后一次相信程序。”
林焕没有多话。
“够了。”
鸦衡冷哼。
“别死。你死了，欠我的解释谁来还？”
通讯断开。
倒计时继续。
【十】
【九】
零号旁支轨道入口，照护确认端开始抽取玥芽旧名。
沧玥的手按得更稳。
林焕把旧档针压进掌心，血滴到林修远声纹阵上。
青鸾残响补上最后一段。
“我见证，玥芽不是军库权限。”
“我见证，她曾被人抱上避难车。”
“我见证，照护承诺没有失效。”
【三】
【二】
【一】
净化链没有完成重写。
它卡在照护确认端。
禁名库没有变成污染残渣。
七秒影像还在。
青鸾索引还在。
许玥宁照护记录还在。
可轨道深处，另一扇门开了。
那门没有实体，只是一层更深的旧影。
零号源核影门。
门后传出女人的呼唤。
很轻，却穿过所有终端。
“林焕。”
“孩子。”
林焕站住。
沧玥也停住。
那声音又唤她。
“玥芽。”
沧玥指尖发颤。
“许玥宁……”
影门里，许玥宁残留意识断断续续地说：
“真正的零号源核，不在炉心。”
“也不在皇族权限里。”
“它在第三心证。”
“千年前，所有共同选择活下去的人，留下了第三心证。”
“找到它。”
“别让他们把活下去，说成罪。”
影门深处，一块旧回执飘出半角。
上面有源炁补洞签字。
签字人里，有下层维修队的手印。
还有一个被铅灰封住的编号。
乙七井。
林焕盯着那半角回执，手指收紧。
“第一份伪证，不是终点。”
“是门票。”
孟知微的审计界面随之弹出新提示。
【顾玄衡铅盒关联：源炁回执补洞】
【乙七井旧评估记录关联：夜间转运】
她抬头。
“下一层证据链开了。”
话音刚落，听证庭另一端，祝闻钧关掉了温和页面。
他的表情彻底冷下来。
“民意授权受污染。”
“听证庭受外部节点干扰。”
“零号旁支存在机械皇族异常活动。”
他抬手，向曜庭净械局下令。
“启动公开戒严。”
“澜京七层空域，净械武装升空。”
上层穹顶外，白色武装阵列一排排点亮。
下层街区的雨幕被警戒光切开。
公共投影还在播放许玥宁的那句——
别让他们把活下去，说成罪。
而澜京七层空域上方，净械局的第一批战斗翼已经离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