轨道车没有真往禁地外沿冲。
车厢进了暗线三百丈，林焕抬手按住车壁旧接驳槽。
机械玩偶震了两下。
车厢底部弹出一块灰屏。
零号旁支轨道的临时指挥界面被拉开，密密麻麻的红点铺满澜京七层空域。
净械局的第一轮大捕还剩三十四分钟。
林焕盯着那些红点。
“两个时辰内，他们会扫完第一轮。”
宋砚灯咬着半截能量棒，含糊道：“听着不坏。我们跑快点不就完了？”
孟知微把审计尺插进接口。
“坏在白塔会写报告。我们直接去月蚀禁地，他们会定性为皇族势力夺取零号源核。”
宋砚灯把能量棒咽下去。
“懂了，跑步姿势不对也犯法。”
林焕敲开三条逃亡工单模板。
第一批，机械自治庭方向。
第二批，边境钢原方向。
第三批，废械回收场深处，零号回声社旧址。
每一批工单都不完整。
姓名有缺口，身份码有旧版格式，撤离理由互相打架。
真到让人起疑。
假到让人忍不住去查。
林焕说：“闻烛，黑市放三批单。别放得太干净，要像临时跑路。”
频道里传来闻烛的笑。
“哥们儿懂。跑路这行我熟，谁年轻时没被追过两条街？”
祁砚秋接入，语气硬邦邦。
“悬轨学院这边，我和沈洛尘把课程日志改成撤离人员名单。点名记录、借用教室、医疗请假，都留半截。”
沈洛尘补了一句。
“半截证据最招人。白塔那群人就爱补洞。”
林焕看着冻结名单回写路径。
祝闻钧每冻结一个真实姓名，系统就往根授权端回写一次。
那条线藏得深，可冻得太急，尾巴露了出来。
冻结名单真成了路标。
林焕把三条假工单丢入不同层级的流通口。
“让他们追。”
闻烛那边吵得很。
有人骂价，有人砸摊，还有黑市广播在喊：
“避难工单，童叟无欺，买二送一，净械局来了不退钱！”
闻烛压低话。
“第一批上车，去机械自治庭。第二批挂边境钢原。第三批扔回收场。顺便说一句，祝闻钧要是信了，他脑子也就值三毛。”
林焕回：“他不会全信。”
闻烛笑得更欢。
“那就更好。他不全信，才会分兵。聪明人最爱把自己累死。”
下层黑市的灵网暗口开始乱跳。
伪造的维修票、临时雇工证、废械运输单一起涌出。
有个黑市老板看见“零号回声社旧址”几个字，吓得把茶喷了一桌。
“哪个缺德玩意儿填这地方？那儿狗都不去！”
闻烛从旁边飘过。
“狗不去，净械局去。人家有编制，苦点累点应该的。”
同一时间，悬轨学院节点被祁砚秋接管。
她把一份旧课程日志拆成四层。
表层是学生撤离名单。
里层是教师工牌借调。
更深处塞了几条缺课记录，名字不全，却能和冻结名单对上三成。
沈洛尘负责留错。
他故意把三名早已毕业的学生写进撤离名单，又把两名还在校的学生写成“临时讲师”。
祁砚秋看了一遍。
“太假。”
沈洛尘又删掉一处日期。
祁砚秋点头。
“行了。现在像真的有人慌了手脚。”
白塔的抓取端很快咬上来。
虚拟审判预警挂出三条红线。
净械局指挥层收到推送。
“目标疑似分三路撤离。”
“机械自治庭接应概率四成。”
“边境钢原外逃概率三成二。”
“废械回收场旧址存在皇族残党概率二成九。”
指挥官骂了一句。
“三个都堵！别让姓林的钻空子！”
白塔随后投放祝闻钧的公开宣告。
他的影像挂上澜京各层公共屏。
“林焕一方正在转移皇族同谋。所有居民应主动举报异常机械。隐瞒者，按战时协助罪处置。”
街区一下乱了。
有人拉下店门。
有人把家里的旧护理机藏进杂物间。
还有基层巡检看着名单发愣。
其中一个年轻巡检低声说：“这个编号我见过，是给下层老人送药的机器。”
队长踹了他一脚。
“闭嘴，按名单抓。”
年轻巡检没吭声，只把抓捕确认键按慢了半拍。
半拍不多。
可在逃亡里，半拍能救命。
天轴炉旧维护空轨入口藏在第四空域废弃换流站后。
这里早被封成危房，墙上贴了八张监管司罚单，风一吹就哗啦响。
孟知微蹲在旧门前，把审计尺横入锁槽。
“林修远当年审计引擎井事故，保留过一条废弃通道。理由写得很怪。”
宋砚灯凑过去。
“写了啥？”
孟知微念：“乙七井维护回执异常，源炁补洞签字人待复核。”
林焕的手停住。
乙七井。
机械玩偶下方的见证锚，也是乙七井。
第十一年前后那份源炁回执漏洞，终于露出边。
林焕低声道：“签字人不是监管司主链。”
孟知微把一段旧档调出。
“下层维修队代签。签名被铅封压过，铅封编号和你们之前那只铅盒同源。”
宋砚灯咂舌。
“第一份伪证不是孤证，是个门牌号。好家伙，祝闻钧他们补洞补到自家裤裆开线。”
林焕没有笑。
“先开门。后面再把线拉出来。”
孟知微输入能源审计权限。
旧门没有完全打开，只裂出一人宽的缝。
警告字样跳出。
【废弃维护空轨。十九分钟临时通行。超时封闭。】
青鸾残响在随身匣内轻轻震动。
沧玥站在林焕身侧。
她一路没抢话。
等众人检查装备时，她才开口。
“第二道门需要被改名者和照护者共同见证。我得去。”
林焕看她。
“我没拦你。”
沧玥轻触耳后银纹。
“你会不会想过，把我留在外面更安全？”
“想过。”
她抬头。
林焕接着说：“但那是把你当物件藏起来，不是保护。”
沧玥安静了半息。
“那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到了月蚀禁地，如果证明我能接入零号源核，你会不会把我也当成必须监管的风险？”
换流站外有巡逻艇掠过。
灯扫过破墙，又移走。
林焕把符阵笔收进袖口。
“我要验证的，是所有权力怎么利用你。”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
“不是验证你有没有资格活着。”
沧玥垂下手。
她没哭，也没笑，只把那句话收了起来。
林焕又补了一句。
“还有，你答应我。别把牺牲自己当默认选项。”
沧玥回得很轻。
“好。”
宋砚灯在门边干咳。
“二位，谈恋爱能不能进轨道谈？十九分钟不是会员时长，不能续费。”
孟知微冷冷看他。
“闭嘴，进门。”
宋砚灯举手。
“得嘞，我这张破嘴自愿戒严。”
黎珈护着白玥转移到第三安全屋时，路口已经被封。
前面是研究院伦理执行队。
后面是净械局巡检。
两边都穿白，区别只在袖章。
黎珈把白玥挡在身后，背包终端烫得发红。
“你们这配置挺豪华啊，抓个证人还搞双拼套餐？”
伦理执行队的领队摊开文件。
“白玥属于样本回收对象。撤回权记录存在争议。”
黎珈骂道：“争议你大爷。她说撤回就撤回，听不懂人话去报幼儿班。”
巡检举枪。
“交出异常机械。”
白玥拉住黎珈衣角。
她的仿生指节有些发抖。
过去她所有共鸣曲线都被要求模拟沧玥。
温柔、稳定、可控。
像一张别人写好的答卷。
她低声说：“黎珈，别挡死路。”
黎珈急了。
“你别乱来啊！林焕说过，活着优先！”
白玥摇头。
“我不模拟她。”
她抬手按在自己胸口。
灵核共鸣响起。
不是沧玥的曲线。
不高贵，不古老，也不圆满。
那是一段短促的撤回节拍。
像小孩敲门，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两下。
笨拙。
却是白玥自己的。
回收协议的锁链卡住。
伦理执行队的文件页乱翻，认证端吐出红字。
【样本身份冲突。撤回节拍未归档。】
领队怒喊：“压制！”
净械局巡检刚要上前，听证庭的裁律接口横插进来。
顾寒舟的名章压在白玥记录上。
【临时保护期：八分钟。】
【理由：证人撤回权未完成复核，禁止回收、拆解、转运。】
黎珈一看，差点乐出声。
“哟，顾大少今天像个人了。”
白玥的节拍还在响。
她咬着字说：“我叫白玥。不是替代件。”
伦理执行队被裁律接口拦住，气得原地转圈。
巡检也不敢先开枪。
八分钟不长。
可够黎珈把白玥拖进旁边旧货梯。
货梯门合上前，黎珈冲外面竖了个中指。
“回去告诉你们领导，样本会骂人了，怕不怕？”
最高议会听证庭内，顾寒舟站在裁律席后。
祝闻钧的投影压过半面墙。
“顾寒舟，你越权保护皇族污染样本。”
顾寒舟翻开程序条文。
“她是证人。撤回权未复核前，你无权回收。”
祝闻钧冷笑。
“你正在偏离程序。”
顾寒舟抬笔，在听证记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程序不是给你擦屁股的布。”
庭内安静了一拍。
陆微澜在旁边差点没憋住。
祝闻钧的投影暗了一格。
下一条通报发出。
【顾寒舟列入程序背离名单。权限审查启动。】
顾寒舟看着那行字，把笔帽扣回去。
“审。别光说不练。”
陆微澜低声道：“八分钟用掉两分。”
顾寒舟回：“让她们跑。”
边境外环，鸦衡趴在一截断桥下。
风墙廊道的警戒光扫来扫去。
他没碰巡逻兵。
林焕说过，袭击士兵会把事推向屠杀叙事。
所以他只盯远程保险链。
那玩意儿连接空轨封控，一断，旧维护空轨能开一个缺口。
鸦衡啃着冷馒头，含糊骂：“姓林的要求真多。不能杀，不能炸楼，不能吓小孩。那我出来干啥，春游啊？”
他把三枚旧式断链钉塞进风墙基座。
倒计时跳到三。
二。
一。
没有巨响。
只有风墙管理端冒出一串故障码。
远程保险链断开七分钟。
鸦衡爬起来，拍了拍灰。
“完活。下次再让我这么文明，我收费翻倍。”
旧维护空轨入口处，孟知微收到通行窗口。
“保险链断了。七分钟。”
林焕点头。
“进。”
净械局主力已经分去三处。
机械自治庭外，三队巡检围着一辆空车较劲。
边境钢原入口，检查站堵了两百多辆货运车，司机骂得比警报还响。
废械回收场深处，净械武装踩进烂泥堆，抓到一群偷铜线的老头。
老头们举着钳子喊冤。
“我们偷的是铜，不是皇族！”
闻烛在黑市暗口看热闹，乐得肩膀直抖。
“白塔啊白塔，花这么多钱，抓了一车夕阳红。”
林焕、沧玥、孟知微、宋砚灯，还有青鸾残响，进入旧维护空轨。
门在身后合上。
轨道深处亮起一排旧灯。
很暗，够走。
机械玩偶贴在林焕怀里，乙七井的刻痕发热。
孟知微把通行记录封存。
“十九分钟后，白塔会发现路线不对。”
宋砚灯摸着随身匣。
“十九分钟，够我们把脑袋伸进月蚀禁地门缝里挨揍。”
沧玥看着前方。
“第二道门会问名字。”
林焕说：“那就答。”
她转头看他。
“答真名？”
“答自己认的名。”
沧玥没有再问。
旧空轨车厢启动，滑入更深的黑暗。
澜京上空，白塔民意算法院却抢先投放新影像。
公共屏被强制切换。
画面里，白玥站在一片红色权限纹路中，双眼失焦，背后浮出皇族徽记。
旁白冷得吓人。
【白玥已被皇族权限吞噬。样本污染扩散中。】
【请居民远离异常机械。】
黎珈在货梯里看见这段，气得踹门。
“放屁！她刚才还骂自己不是替代件呢！”
白玥盯着影像里的自己。
那不是她。
连节拍都错了。
可白塔不需要真，只要够吓人。
圣械研究院主控室内，顾玄衡也看见了那段投放。
他沉默良久，抬手关闭研究院内部讨论。
助手问：“院长，要交给净械局吗？”
顾玄衡取下权限环。
“我亲自去。”
助手愣住。
“追捕白玥？”
顾玄衡没有否认。
“白塔把她推到台前，就是逼所有人选边。”
他走向门口。
“那我也选。”
安全屋货梯停在下层维修通道。
黎珈拽着白玥往外跑。
顾寒舟的保护期还剩四分钟。
白玥的撤回节拍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敲着。
不再替谁开门。
只替自己争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