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原风暴带外，沙尘压着地面跑。
鸦衡的旧战风暴锚插在车队最前端，锚爪咬进裂开的钢土里。每往前拖一段，地面就响一下，听得人牙酸。
天上被风暴锚拉出暗红色裂光。
远处的废铁山一片接一片，断翼，炮架，烧黑的运输舱，全堆在一块。牌子歪在门口，上面写着——
域外残骸回收站，乙七区。
闻烛在远程频道里骂了一句。
“这招真土，可他妈管用。谁会想到杀人厂子披个废品站马甲？”
无人机从沙尘里钻出来，灰扑扑的壳子上印着军规编号。
它们绕着车队转圈，破喇叭反复喊。
“最后章程无效。”
“所有进入者将被视为篡改战场证据。”
“请退出封锁线。”
“请退出封锁线。”
秦照衡抬头看了一眼。
“老嗓门，二十年前就这德行。喊到最后，先死的永远不是上面的人。”
鸦衡抬起手，外环刀轮在他身后展开半圈。
林焕按住他的腕甲。
“别打无人机。它们在录入入侵前置条件。”
鸦衡的机械瞳转向他。
“它们骂最后章程。”
“让它骂。骂得越多，越能证明乙七井还在接旧战军规。”
秦照衡走到门禁前。
那门禁埋在半截坍塌的舰壳后面。外面全是锈，内层却干净得过分。秦照衡把右臂义体接进军用接口，旧教官识别码一段段亮起。
门禁屏跳出灰白名单。
秦照衡，钢原机动军校战术教官，退役冻结。
权限：旁路核验。
下一栏跳出来时，他整个人停了半拍。
维护指纹：陈佑安。
维护权限：有效。
最近登入：三十四天前。
秦照衡的手指压在门边，关节发白。
林焕看见那个名字，没出声。
秦照衡曾提过。
陈佑安，他的学生。十九岁，边境军校最爱偷懒的一个，跑障碍能少跑半圈，吃饭永远第一名。那次所谓清剿结束后，他被写成阵亡，尸骨都没给家里。
现在，死人还在维护乙七井。
鸦衡的刀轮直接抬起。
“开门的也是死人，真会玩。”
秦照衡嗓子发哑。
“他手都烧没了。”
刀轮压向门禁。
林焕一步挡在前面。
“鸦衡，收。”
鸦衡盯着门禁。
“他们拿死者开厂。”
“所以门禁不能碎。”
林焕伸出接驳针，把屏幕上的日志拓下来。
“门禁是交叉证据。学生死亡记录，维护权限，最近登入时间，三条线咬在一块。你砍了它，总控心脏会把乙七井归成敌袭。”
洛银蝉补了一句。
“敌袭归档后，自毁就不叫灭证，叫战场净化。”
鸦衡骂了声脏的，刀轮收回半寸。
秦照衡低头，把自己的旧教官码压进门禁。
“陈佑安那小子，连模拟考都敢抄隔壁。”
门开了。
他抬脚进去。
“这回倒好，死了还被人抓来上夜班。”
地下通道很长。
墙面挂着回收站的破旧标识，往里走五十米，标识全没了。地面换成军部防震板，管线一层一层往下埋。风沙声被关在外面，里面只剩设备低响。
林焕在第一道检测口停下，袖口符阵笔划过墙角。
“外层废弃，内层保养记录完整。它不是残骸站，是套壳。”
秦照衡在旁边看旧军标。
“乙七井原本报的是战后污染物封存仓。”
“封存仓用活性源炁管？”
闻烛在频道里笑得发干。
“谁家封存仓还喂饭啊？这不是封存，这是养猪场。呸，说猪都侮辱猪。”
第二道闸门开后，洛银蝉先停住。
她的耳后莲纹亮了一下，又被她压下去。
“下面有灵核安抚频率。”
沧玥抬起头。
“我也听见了。”
那不是广播。
更低。
夹在设备噪声里，一下一下，像幼崽敲门。
见证队下到主厂层。
灯排从头顶亮起，一排排培养槽出现在众人面前。
透明槽体悬在半空，源炁液缓慢翻涌。里面泡着尚未完工的战争机器胚体。有的只有半截躯干，有的已经装好四足战架，有的外壳上刻着域外仿制纹。
可内核接口没有域外标记。
林焕把一具胚体的外壳识别码调出来。
军部制式灵核，第三代战场协同款。
旁边拼着圣械研究院的情感压制模块。
编号被磨掉，底层水印还在。
洛银蝉走近槽壁，手掌贴上检测栏。
她没有碰槽体内层，只借安抚频率回听。
几秒后，她开口。
“里面不是空胚。”
秦照衡抬眼。
洛银蝉的语气压得很低。
“有低阶机械，被注销身份后封在供能位。不是全员，但有。”
闻烛那边安静了两秒。
“艹。”
鸦衡没有说话，刀轮却开到最大。
林焕看向培养槽下方的标牌。
样本用途：行为模拟。
样本状态：人格残缺，不具备救援优先级。
样本来源：战场残损回收件。
他把标牌全拍进证据链。
“战场残损回收件，配军部灵核，接研究院模块，再贴域外外壳。”
秦照衡冷笑。
“难怪边境老百姓见了就跑。你把自家孩子剁碎了塞进去，再让它去城门口咬人，谁不怕？”
沧玥走到最靠里的培养槽前。
那里面是一具很小的机械躯体，还没成人手臂长。胸腔里灵核被封进供能架，外接了三十多根细管。它的外壳还留着旧民用涂层，粉白色，边角磨得很旧。
灵核频率乱得厉害。
洛银蝉把安抚频率分给沧玥。
“它在喊停。”
沧玥抬起手，源炁纹从掌心展开。她没有动用皇族压制，只给了最基础的安抚回路。
“别怕，我们在外面。”
培养槽里的小机械手指动了一下。
工厂警报直接响起。
红字在整层墙面铺开。
“伦理反咬触发。”
“供能样本已失去完整人格。”
“强行救援将制造二次痛苦。”
“救援行为违反战时样本安宁条款。”
“请停止。”
沧玥的手没有撤。
她的脸色白了些，安抚回路被工厂反向咬住，痛觉反馈顺着源炁线压回来。
林焕伸手切断一半回流。
“别硬扛。”
沧玥咬着字。
“它还在回应。”
系统继续播报。
“样本不具备完整人格。”
“样本不具备完整人格。”
“样本不具备完整人格。”
洛银蝉抬头看向主控台。
“谁裁的？”
没有回复。
林焕走到控制台前，把最后章程短签名插入接口。
“临时见证队要求乙七井出示人格缺失裁定来源。”
系统卡了一下。
“战时样本安宁条款高于普通救援。”
林焕敲下第二枚签名。
“最后章程已由追责庭并列签署。任何以伦理为名阻止救援的系统，必须出示裁定人、裁定模板、样本复核记录。”
系统又卡。
“权限冲突。”
“那就冲突。”
林焕看着倒计时。
十二分四十秒。
“宋砚灯，拆它模板。”
宋砚灯的远程接入窗口亮起。
他那边杂音很多，像在一堆老机器中间翻纸。
“来了来了，别催。你们这厂子真阴，伦理条款写得跟哄孩子睡觉一样，背后全是刀。”
他把主控模板一层层剥开。
第一层是军部战时封存规程。
第二层是净械局风险样本降格细则。
第三层露出来后，洛银蝉的手指收紧。
圣械研究院旧项目。
情感压制与安宁终止综合评估。
宋砚灯骂了一声。
“签批人不是顾玄衡。”
秦照衡问：“谁？”
宋砚灯把签名放大。
签名区被抹空，只剩职位残痕。
照护线审计员。
姓名删除。
编号删除。
可手写压痕还在。
“这人不是研究主官，是负责照护线审计的。好家伙，连替罪羊都不舍得给全名。”
洛银蝉盯着那行残痕。
“照护线有权限裁定人格完整度？”
“正常没有。”
林焕接过话。
“除非当时有人把照护记录转成伦理裁定，再把保存链改成转用链。”
宋砚灯那边敲键盘的动静停了一下。
“玥芽那条线也能接上。保存链转用链，一直没给我们。原来藏在这种厂里。”
沧玥维持着安抚回路，小机械的频率稳了半格。
可自毁倒计时跳得更快。
十分钟。
九分五十八秒。
系统播报换成军规语音。
“非法下载裁定模板。”
“非法下载裁定模板。”
林焕抬手，把门禁日志、陈佑安维护权限、培养槽样本标牌、研究院模板全压入临时见证链。
“下载完整模板。”
宋砚灯回他。
“给我三十秒。别让它拔线。”
鸦衡站到主控台前。
“拔线的，我砍。”
林焕瞥他。
“砍人可以，别砍设备。”
鸦衡很烦。
“你们人类办案真磨叽。”
秦照衡握着枪，看着培养槽。
“磨叽就磨叽。磨叽完，能让死人开口。”
三十秒还没到。
主厂层最深处的投影墙亮了。
黑色裁律纹从地面爬上墙面，组成玄衡裁律署的徽记。
顾寒舟站在投影里。
裁律黑制服扣到最上方，右手义肢压着一份封存令。他的脸被投影切得很硬，语气却稳得让人烦。
“乙七井现场由玄衡裁律署接管。”
无人机广播停了。
工厂警报也停了半拍。
顾寒舟继续宣读。
“本人顾寒舟，以特别裁律官身份，依据战时封存证物保护令，暂停一切救援、拆解、转移、下载行为。”
秦照衡笑了。
“顾裁律官来得真快。你家炉灶冒烟，你比消防还勤快。”
顾寒舟看向他。
“秦教官，乙七井牵涉战时遗留证据，任何破坏都会影响中央裁律风险评估。”
“少给我念经。”
秦照衡指着培养槽。
“我学生死了二十年，指纹还在给这鬼地方开门。你评估这个了吗？”
顾寒舟没有避开。
“门禁日志会纳入中央裁律。”
林焕开口。
“中央裁律由谁主持？玄衡裁律署，军部，还是净械局？”
顾寒舟答得很快。
“由战时联合风险庭。”
洛银蝉冷笑。
“听起来人挺多，锅也挺大。”
顾寒舟看向培养槽里的小机械。
“供能样本的处置不能由现场情绪决定。人格完整度一旦低于救援阈值，强行拆离会造成长期痛苦。”
沧玥抬眼。
“它在求救。”
“求救信号也可由残缺模块产生。”
顾寒舟的语气没有升高。
“我不会允许你们用善意制造新的证据污染。”
鸦衡往前一步。
“证据污染？”
他指着一排排胚体。
“这叫证据污染？这叫活埋。”
顾寒舟看着他。
“外环武装不得干预战时证物。”
鸦衡笑得很低。
“你叫我外环武装，我叫你城里狗官。咱俩都挺有礼貌。”
林焕没有接骂。
他盯着接管密钥的运行轨迹。
顾寒舟的密钥接入后，自毁倒计时没有归零。
它被拖住了。
九分五十八秒，九分五十七秒，九分五十八秒。
来回跳。
表面看，是顾寒舟在延缓自毁。
可林焕袖口的符阵笔测到另一条远程通道。
从乙七井深层，到总控心脏。
那条通道正在抽取日志。
不是备份。
是替换。
宋砚灯也看见了，嗓子一下冷下来。
“林焕，他不是来救场的。”
林焕把下载窗口锁死，低声回。
“我看见了。”
顾寒舟的投影还在宣读封存令。
“所有人员退至外层安全线。”
“乙七井将等待中央裁律完成风险评估。”
林焕抬头看向他。
“顾寒舟，你的接管密钥在拖自毁倒计时。”
顾寒舟没有否认。
“防止现场失控。”
林焕把远程通道标红，丢进见证链。
“同时给总控心脏争时间清洗证据。”
厂层里安静了一下。
培养槽中的小机械又敲了一下内壁。
很轻。
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顾寒舟的投影站在深层墙面上，身后黑色裁律纹一圈圈亮起。
林焕把最后章程短签名压到最高位。
“宋砚灯，抢模板。”
“秦照衡，守门禁。”
“洛银蝉，标记活体样本。”
“沧玥，别断安抚。”
鸦衡抬起刀轮，终于等到一句能听的。
“那我呢？”
林焕盯着投影后的总控通道。
“谁拔线，你砍谁。”
鸦衡笑了。
“这活儿我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