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控光幕没有开。
反倒是澜京七层空域先乱了。
上层晨曦折射屏一明一暗,亮的时候白得刺眼,暗的时候连云桥边的警示线都灰了。中层悬轨车厢里,所有提示牌同时改字。
【边境域外敌袭。】
【钢原战场求援。】
【机械战争机群正在逼近。】
可钢原的战场,早就被最后章程划成停火旧址。
那地方没有前线,没有军营,连正经补给站都撤了三十年。
下层更炸锅。
卖早餐的大叔端着锅铲骂:“他妈的,域外敌袭还能从我锅里钻出来?老子油条刚下锅!”
旁边老太太抱着孙子往墙根躲,嘴里念着:“别开井,别开井,天轴炉一出事,咱们全得掉下去。”
恐慌跑得比悬轨还快。
白塔残余民意接口在这时候接管全城广播。
岑岳的声音传下来,温和,整齐,听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澜京居民,请保持在原区域等待监管。最后章程已经废止零时协议,但它没有授权机械皇族、地下组织、非法见证队接触浮空城心脏。”
“天轴炉主井若失守,澜京会从内部崩坏。”
“钢原证据证明,伪域外战争机器真实存在。既然它真实存在,人类就必须临时接管炉心全部权限,直到风险解除。”
这话一出,不少人脸都白了。
他没否认钢原证据。
他把证据拎起来,换了个壳,塞进每个人嗓子眼里。
你们不是要真相吗?
好。
真相就是危险。
真相就是机械还能造战争机器。
真相就是你们不听我的,整座城一起完蛋。
林焕站在主井封控线前,看着光幕上飞快跳动的警报码。
顾寒舟按着裁律署印章,眉头压得很低。
“岑岳引用了战时天轴炉接管条款。按旧律,任何非监管队伍靠近主井,可定性为叛乱。”
沧玥冷笑。
“他可真会挑旧律。烂木头翻出来当棍子,也能打人。”
林焕没有往前走。
他把符阵笔收回袖口。
“他要的不是拦住我们。”
顾寒舟抬眼。
林焕说:“他要我们强闯。”
封控线内,岑岳隔着光幕看着他们。
他没有下令攻击。
也没有退后。
那副架势,跟摆好锅等人跳进去没区别。
“我们只要破线,他就能把最后章程签署者打成危害天轴炉的叛乱集团。”林焕点了点投影里的条款,“到时候,孩子是样本,沧玥是皇族复辟,闻烛是地下武装,我是主犯。”
沧玥看他:“那怎么办?”
林焕抬手接入监管司审计台。
“走门。”
顾寒舟冷声道:“主井只有监管入口和战时封锁入口。”
通讯里传来孟知微的声音。
“还有旧审计巡检轨道。”
她那边很吵,天轴炉监管司审计台前,能源曲线一条接一条往上窜。值守员急得满头汗,手里端着冷茶,茶叶都快被他晃出杯子。
孟知微站在主台前,灰黑短发贴着耳边,语速不快。
“天轴炉建成初期,监管司留过一条审计轨道。不是战斗通道,不归军部,不归白塔。后来嫌麻烦,封了八百多年。”
宋砚灯在旁边翻旧卷,纸页哗啦响。
“条件也挺缺德。要同时提交三样东西。”
“能源异常报告。”
“样本自我陈述。”
“非武装通行证明。”
黎珈在远端插嘴:“这谁设计的?主井门口还搞三件套,进澡堂都没这么烦。”
闻烛笑了一声。
“澡堂还得刷卡呢,妹子。”
孟知微没理他们。
“能源异常报告我能出。异常脉冲来自主井深层,不是外部袭击。岑岳广播里的边境警报,跟能流源头对不上。”
林焕看向光幕内的岑岳。
“第二项,样本自我陈述。”
光幕里,岑岳手指轻轻敲着银戒。
“林焕,你要把低龄灵核拖进主井争端?”
林焕回他:“不。是让他们说自己是谁。”
岑岳没有接话。
因为这句话不好剪。
你反对孩子说名字,那你到底在怕什么?
乙七井远程缓冲阵列里,白玥坐在一排保护舱前。
七厂救出来的第一批机械孩童还没离舱,灵核波形低低起伏。洛银蝉守在主阵旁,一根根校准线从她手边延伸出去。
她刚把第六段波形压稳,白玥那边就红了三盏灯。
“别催。”洛银蝉咬着字,“再催我把你们监管司的破接口全拆了,拿去下层卖废铜。”
白玥轻声说:“他们在等名字。”
保护舱内,最前方的灵核亮了一下。
旧式发声器卡了两下,传出孩子很小的声音。
“我叫……小钉。”
白玥把它录入。
“自取名?”
“是。因为我以前修过自己的手。钉子太短,扎了三次。”
旁边第二个声音接上。
“我叫满满。因为玥姐姐说,名字可以装愿望。我想吃满一碗饭。”
第三个停了很久。
洛银蝉把波形往回拉。
“慢慢说。不急。谁敢催你,我骂他祖宗十八代。”
那孩子开口:“我叫灯灯。不是编号。我不想回炉。”
白玥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记录。
“灯灯,已收录。”
一条接一条自我陈述传向主井封控线。
不是口号。
不是战斗宣言。
全是小孩认认真真说自己的名字。
说自己怕什么。
说自己想去哪里。
说自己不想被拆。
全城广播还在喊敌袭。
可下层很多人听见这些声音,骂声少了。
卖早餐的大叔把锅铲往铁桶上一磕。
“娘的,敌袭敌袭,敌你大爷。小孩说个名字也能袭城?”
旁边老太太抱着孙子,眼眶红了。
“那孩子说想吃满一碗饭。”
“这年头想吃饭也犯法啊?”
洛银蝉把最后一道波形稳住,给林焕发讯。
【样本自我陈述第一批完成。另:你要是强闯,我真的骂。】
林焕看完,回了两个字。
【收到。】
沧玥在旁边低声念了一遍那些名字。
小钉。
满满。
灯灯。
每念一个,主井深处就有细小回声撞上她的灵核。
皇族权限残响在喊她。
接入。
接入。
接入。
那声音带着旧命令,带着千年前被封住的王座残影。
她抬手按住耳后银纹,没有顺着那声音走。
“别喊我一个人。”
她看着主井深处。
“这次不是皇族开门。”
“把他们的名字,一起写进去。”
下层街区和悬轨学院节点,也忙成一锅粥。
闻烛站在废械市场门口,右臂义体接着便携确认台。
“来来来,签个非武装通行确认。不花钱,不贷款,不送鸡蛋。证明见证队不是来打主井的。”
一个修车师傅瞪他。
“你们真不带炮?”
闻烛拍了拍自己外套。
“我带嘴。炮没有。嘴比炮贱点,杀伤力看对象。”
师傅乐了,按下确认。
“林焕那小子我认得。他小时候修我家破风扇,少收两块钱。穷是穷,心不黑。”
黎珈在悬轨学院节点跑得鞋底冒烟。
她把确认接口摆在学生会长桌上。
“签名,快。证明通行队伍非武装,目的为审计见证。”
一个同学小声问:“签了会不会被白塔记黑账?”
黎珈抬头。
“会。”
对方手一缩。
黎珈把笔塞回他手里。
“但不签,明天你看课本,机械孩童还是样本,边境警报还是圣旨,天轴炉谁碰谁叛乱。你想不想以后考试还考这套屁话?”
那同学一咬牙,签了。
后面排队的人多了起来。
“我签。”
“我也签。”
“我爸在下层供能站,说今天脉冲不是外敌。”
“我妈说白塔那帮人讲话太顺,顺得不做人。”
闻烛那边也在收。
有黑市摊主,有悬轨司机,有维修工,有学院老师,还有一个刚被吓哭的小孩,拿着儿童终端按了确认。
闻烛看见签名,嘴欠又犯。
“小朋友,你认字吗?”
小孩抽抽鼻子。
“我认得林焕哥哥。他给我补过机械狗。”
闻烛竖大拇指。
“行,比好多议员有良心。”
非武装通行确认一条条汇入审计台。
孟知微把三项条件拼接校验。
能源异常报告,由监管司出具。
样本自我陈述,由乙七井保护舱远程提交。
非武装通行证明,由下层居民和学院节点交叉确认。
旧审计巡检轨道的灰色图标,终于亮起半圈。
还差一个签章。
裁律署临时复核。
追责庭内,陆微澜站在质询席前。
岑岳的投影悬在审判环中央,旁边保守派议员一排排坐着,个个脸黑得能蘸酱。
陆微澜把旧城防密钥调用记录投上去。
“岑岳,你没有城防原始授权。你用的密钥来自哪里?”
岑岳答得很稳。
“天轴炉主井进入战时封控后,联络特使可接入备用密钥。”
陆微澜冷声道:“备用密钥编号与旧边境袭城案同源。该案档案被白塔清洗过三次。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三十年前的边境案密钥,会出现在今天主井封控令里?”
席上一名保守派议员敲槌。
“城市安全事项,停止质询。”
陆微澜看过去。
“我问的是权限来源。”
“停止质询!”
“你们怕我问完,还是怕他答完?”
议员脸色更难看。
阎素衡那边的封闭庭残余表决也插进来,试图用穹顶静默令挡掉外部证据。
宋砚灯的只读副本顶上审计通道,直接把封闭庭投票记录挂到追责庭侧屏。
二十七票中,十五票在未听取七厂孩童陈述前就已预投。
陆微澜看着那串时间。
“黑箱表决,证据未到,票先到了。阎素衡这庭开得挺省事,干脆以后判人先写结果,审不审都随缘。”
旁听席传出压不住的低笑。
保守派议员气得拍桌。
“陆微澜,注意你的措辞!”
“我已经很注意了。”她把顾玄衡提交的情感压制模块拆解密钥也投上去,“圣械研究院内部证人顾玄衡已承认,情感压制模块若继续存在,所谓秩序理论只剩屠宰技术。现在,旧模块、旧密钥、旧战条款连成一条线。你们还要用城市安全堵嘴?”
这一下,追责庭短了几秒声。
不是没人想骂。
是证据太硬,牙硌得疼。
顾寒舟站在旁边,盯着岑岳封控令里的条款编号。
他的手停在裁律署印章上。
那编号,他见过。
童年那场边境袭城案后,父亲遗物里留过同样的标注。
当年所有人告诉他,是机械暴走,是边境守军失守,是人类险些灭城。
可今天,同一套条款用来封主井。
同一类警报从不存在的战场发来。
同一批人喊着城市安全,不准追问密钥来源。
顾寒舟喉结动了动。
他没替林焕说话。
可他把裁律署复核签章按上了审计申请。
“裁律署只读复核,通过。”
陆微澜看了他一眼。
顾寒舟避开她的视线,只说:“程序条件满足。”
这四个字,在他嘴里硬得要命。
但够用。
主井封控线前,旧审计巡检轨道的入口从地面升起。
那不是正门。
只是一段很窄的金属轨,护栏旧得发暗,边缘还刻着八百年前监管司的旧徽。
岑岳没有阻拦。
他反而抬起手,银戒接入全城灵网。
“开放全城旁听。”
林焕看向他。
岑岳隔着光幕,语气仍旧客气。
“既然你们坚持以非武装见证进入主井,那就让澜京居民亲眼看见。”
“看见机械皇族权限接近炉心。”
“看见最后章程签署者进入天轴炉心脏。”
“看见风险从哪里开始。”
这话够毒。
门开给你。
镜头也给你。
你往前走一步,全城都盯着你。
只要主井里出半点事,岑岳就能把所有恐惧扣回他们头上。
黎珈在通讯里骂:“老狐狸,真他妈会摆拍。”
闻烛接话:“别侮辱狐狸,狐狸至少不写战时条款。”
孟知微把审计轨道稳定值发来。
“通道维持十三分钟。进入后不得启动武装阵列,不得切换军用源炁,不得单独接入皇族权限。所有名字和居民确认已打包进申请。”
白玥的声音跟着传来。
“小钉、满满、灯灯,还有后续十七名孩童,都在通行档里。”
洛银蝉补了一句。
“林焕,你敢把他们变成证据后丢下,我拆你备用玩偶。”
林焕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机械玩偶空壳。
玩偶眼位那行字已经淡了,可余留锁扣还卡在里面,没松。
他没有碰。
这东西要到炉心才会给答案。
沧玥站到轨道入口前。
主井深处的皇族残响还在喊她。
她抬起头,对全城旁听画面开口。
“我叫沧玥。”
“不是钥匙。”
“不是王冠。”
“也不是你们拿来吓孩子的怪物。”
她把白玥传来的名单放进自己的通行签名里。
“小钉,满满,灯灯,七厂第一批自我陈述者,与下层居民确认同行。”
“如果主井要听见权限,那它先听见名字。”
下层街区里,不少人抬头看着公共屏。
早餐摊大叔把油条捞出来,低声说:“这姑娘讲得行。”
老太太抱着孙子,跟着念:“满满,灯灯……”
顾寒舟站在林焕身后,手指从剑柄上移开。
“我会随队进入。裁律署监督。”
闻烛在远端笑:“哟,顾大人改行当保镖了?”
顾寒舟冷冷道:“闭嘴。”
黎珈小声嘀咕:“他急了。”
陆微澜把追责庭通道接入主井旁听。
“我在庭内保程序。你们只管走,别给岑岳送人头。”
林焕嗯了一声。
他最后看向岑岳。
“你想让全城看见恐惧。”
岑岳没有否认。
林焕抱紧玩偶空壳,踏上旧审计巡检轨道。
“那就看清楚。”
“我们怎么把恐惧,从炉心里拽出来。”
轨道发出低低震动,护栏亮起旧徽。
林焕、沧玥、顾寒舟,还有监管司派出的两名审计员依次进入。
封控光幕在他们身后合上。
全城屏幕切入主井内部画面。
深处,天轴炉的能流一层层压下来,警报还在跳,伪域外敌袭几个字红得刺眼。
岑岳站在入口外,安静观看。
他没有笑。
可白塔民意接口已经开始给每个旁听者推送同一句话。
【请记录:风险正在接近炉心。】
旧审计轨道往下滑去。
林焕看着前方越来越暗的井壁,袖口符阵笔轻轻贴住掌心。
沧玥站在他身侧,名字清单在她灵核外环安稳排开。
小钉。
满满。
灯灯。
还有后面那些还没来得及学会大声说话的孩子。
主井深处,有古老的回应压了上来。
这回,它没有只喊皇族。
它开始读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