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轴炉底下的震动，先从黑棺脚架传上来。
咚。
咚。
咚。
不急，也不乱。
偏偏每一下都压在人的骨头缝里。
孟知微盯着审计盘，手指划过三层炉心图。
第一层，主井。
第二层，稳相环。
第三层，旧冷却带。
再往下，图没了。
不是空白。
是被一圈灰色标记盖住，标注四个字。
废弃冷却腔。
孟知微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
“这玩意儿不对。”
林焕站在维护棺旁，听见她这句，便把腕端接到炉心旁路。
“哪里不对？”
孟知微把千年审计路径全调了出来。
密密麻麻的线，从主井往下走。
每一条都很规矩。
规矩得要命。
全在靠近废弃冷却腔前半格，自己绕开。
没有授权记录。
没有维修记录。
没有故障申报。
连最抠门的监管司夜班巡检，都没留下半句“下面有鬼”。
“千年来，所有审计都避开了它。”
孟知微咬着字。
“不是审计员偷懒。是图谱本身在骗审计员。”
林焕看向黑棺。
棺内，林修远的维持光很弱。
这位被困了许多年的旧工程师，听见“废弃冷却腔”几个字，整个人安静下去。
那种安静，不是累。
是旧伤口被人掀开了。
沧玥站在林焕身侧，耳后银纹轻轻亮起。她没有插话，只把手按在主井共鸣链上。
岑岳的囚禁频道还开着。
他靠在零号黑棺边，锁链把他半个身子扣死，仍有闲心笑。
“查到了？”
“恭喜啊。”
“你们终于摸到祖宗们最不愿提的粪坑了。”
孟知微冷声道：“闭嘴，等会儿有你说遗言的时候。”
岑岳啧了一声。
“审计员脾气真冲。”
“不过你骂得对，那地方确实脏。”
林修远开口了。
他每吐一个字，都要从维持棺里借力。
“废弃冷却腔……只是外名。”
“真正名字，是零号证据井。”
主井旁的人全停了一拍。
林焕的手指扣住腕端边框。
“证据井？”
林修远闭了闭眼，又睁开。
“升城初期，曙光和约刚签完。议会、军部、研究院、机械皇族旧臣，都不放心彼此。”
“所以他们把最原始的东西封进了天轴炉下。”
“原始战史。”
“混生照护日志。”
“低龄灵核转移轨迹。”
“还有议会无名席完整责任链。”
孟知微的审计盘发出刺耳提示。
【第零腔命名冲突。】
【监管司图谱：废弃冷却腔。】
【旧炉心暗表：零号证据井。】
林焕低声问：“灭证协议针对这里？”
林修远喉咙滚了滚。
“不是针对这里。”
“是从这里开始。”
他看向炉心深处。
“零号灭证协议启动后，第一步烧掉井内原档。”
“第二步，以源炁反写方式污染所有外流证据源。”
“你们手上的三枚异议备份，旧名链，活体签名，沧玥的临时女皇签名，都会变成校验不出的杂音。”
孟知微脸色发白。
她很少这样。
“也就是说，我们公开出去的证据，会被改成废码？”
“比废码更恶心。”
林修远说。
“废码还能证明有人毁档。”
“反写污染会让它们变成自相矛盾的垃圾。”
“到时候阎素衡只要站出来说一句：看，反清场联署伪造证据。”
“民意那边会把你们撕了。”
林焕抬眼。
复核庭公开旁路还亮着。
阎素衡正坐在被审查人席。
她听见了。
她没有否认。
生命资格复核庭内，所有听证屏都在跳。
民意曲线从红到灰，又从灰往黑处压。
陆微澜站在庭中，义眼边框被她敲了三下。
“阎素衡，复核庭要求你回答。”
“零号灭证协议是否存在？”
阎素衡整理袖口。
动作慢，姿态稳。
她这套从容，放在平时能骗不少人。
现在不少旁听席的人只想冲上去给她一拳。
阎素衡说：“存在。”
庭内哗然。
闻烛外线骂得很实在。
“好家伙，承认得还挺高贵。你们这帮人是把不要脸写进家谱了吧？”
陆微澜没理会外线。
“协议用途。”
阎素衡抬头。
“防止双族内战。”
“千年前，和约签订后，双方都保留了最难堪的原始记录。那些记录若无序公开，会让人类和机械族重新清算旧仇。”
“零号协议，是最后防火墙。”
陆微澜冷冷看着她。
“防火墙？”
“你们制造恐惧，投放伪域外战争机器，建立风险库，准备清场名单。现在证据快合上了，你说你在防火？”
阎素衡没有动怒。
“陆审判员，你见过民众恐慌。你也见过机械族聚集。”
“真相不是只会带来正义。”
“真相也会带来报复。”
“若反清场联署继续扩散，若天轴炉证据继续公开，我将以秩序保全名义，授权零号灭证协议。”
她看向全庭公开镜面。
“我给各位最后期限。”
“一小时内，停止联署扩散，撤回机械证言主体资格申请，封存沧玥临时女皇签名。”
“否则，协议完成。”
旁听席上，有人怒吼。
“你这叫保护城市？你他妈是绑架！”
又有人吓得发抖。
“要是真相公开会打起来呢？”
“我家孩子还在下层学校！”
“别吵了！先保住城啊！”
民意曲线开始分裂。
战时清场程序旁边，那条灰线抬了一截。
陆微澜看见了。
林焕也看见了。
阎素衡不是单纯毁证。
她要逼所有人选。
真相，还是眼前不乱。
这个选择太毒。
毒得跟把刀塞进每个人手里，再问你割谁。
陆微澜把庭审权限推到最高层。
“阎素衡，你刚才的话，已进入公开程序。”
“你承认以灭证协议威胁证人，威胁民众，威胁复核庭。”
阎素衡看着她。
“我承认我承担秩序后果。”
陆微澜回道：“别给自己贴金。你承担个锤子。”
“你承担的是灭口。”
全庭安静了半息。
闻烛在外线笑喷。
“陆姐牛逼，庭审骂人也能骂成法条味儿。”
主井共鸣链发出第二轮震动。
沧玥忽然抬头。
她听见了别的东西。
不是机械噪声。
不是炉心回响。
是雨声。
很轻。
断断续续。
落在旧屋檐上，落在铁皮桶里，落在孩子睡前的窗边。
沧玥的手按住共鸣链，指腹下的金纹往下探。
她的脸白了些。
“林焕。”
林焕转身。
沧玥没有看他，只听着那段频率。
“证据井里，有许玥宁的照护坐标。”
林焕的眼停住。
孟知微马上把沧玥的共鸣频率接入旧名链。
七段雨声坐标，曾在机械玩偶里出现过。
也曾在沧玥残缺记忆里出现过。
现在，第八个点亮了。
位置：天轴炉第零腔下层。
标记：未归档照护心证。
林修远在维护棺里剧烈咳嗽。
维持管线乱跳。
孟知微喝道：“林修远，别硬撑！”
林修远却盯着那坐标。
他眼里全是血丝。
“她……她没死在引擎井外。”
林焕没有说话。
他把机械玩偶从衣内取出来。
银色关节旧得发暗。
玩偶的脑袋微微偏着，还是那副笨样。
林修远的嗓音压得发哑。
“许玥宁失踪前，接触过零号证据井。”
“那时零号协议有过一次短预热。她用自己的心证压住了原档反写。”
“若她被困在最深层……”
他说到这里，停了很久。
没人催。
林焕也没催。
林修远还是说完了。
“她这些年，或许一直在替原始证据挡反写。”
沧玥的手指收紧。
她记得那段雨声。
那不是命令。
不是密码。
是有人哄一个失忆的机械孩子睡觉。
许玥宁曾经教她，雨落下来，屋里的人就该靠近一点。
林焕的推演盘卡住了。
一格，两格，三格。
他一直能把敌人的路拆成线，把同伴的风险拆成数。
可母亲两个字砸下来，所有线都乱了。
孟知微看向他，想开口。
林焕却先把玩偶放回掌心，重新接入审计盘。
他的声音低了些。
“她不是筹码。”
“也不是阎素衡嘴里的情感污染。”
“她在证据井里，就把人带出来。”
“证据也一起带出来。”
林修远闭上眼，肩膀抖了一下。
他没资格哭。
可人到这份上，资格这东西也挺扯淡。
孟知微把第零腔入口图强行拓出半张。
“盲区入口不在主井正下方，在稳相环背侧。”
“那里有三道旧锁。”
“监管司权限能开第一道。”
“沧玥的皇族临时签名能碰第二道。”
“第三道……”
她看向机械玩偶。
“需要许玥宁留下的坐标回执。”
林焕点头。
“分线。”
他把全局图投到行动部署区。
“陆微澜，复核庭继续拖住阎素衡。”
“逼她把授权流程一步步说进公开程序。她每说一个字，就是一枚钉子。”
陆微澜的频道传来回应。
“收到。”
“她想当文明守夜人，我给她挂个灭证嫌疑人牌子。还包邮。”
林焕看向背光区图层。
“秦照衡，鸦衡，顾寒舟。”
“你们从背光区突围，切断曜庭净械局对证据井的远程授权。”
秦照衡低声应下。
“路上有净械重装队。”
鸦衡的频道很干净。
“只断权，不杀无关守卫。”
顾寒舟停了半拍。
“我带你们进净械局旧法案井。”
秦照衡冷笑。
“你最好别半路发病。”
顾寒舟回道：“我要是发病，你先打断我右腿。”
鸦衡补了一句：“右腿是原装的吗？”
顾寒舟沉默。
秦照衡骂道：“都什么时候了，还研究配件，走！”
背光区外线断开，传来急促脚步和门禁被破开的提示。
林焕把最后一条线拉到主井下方。
“我，沧玥，孟知微，林修远，下行盲区。”
孟知微皱眉。
“林修远的维持棺不能离主井太远。”
林修远从棺内撑起上身。
“我不用下到底。”
“到旧锁前，我还能认路。”
孟知微瞪他。
“你别把自己说得跟一次性钥匙一样。”
林修远苦笑。
“放心，我这破命还没赔完账。”
林焕看了他一眼。
“你活着，才能当庭供出更多人。”
林修远点头。
“这话比安慰管用。”
部署图上，三线同时亮起。
复核庭，背光区，主井盲区。
天轴炉震动加快。
【零号灭证协议预热进度：百分之二十七。】
【外泄证据源扫描中。】
【异议备份定位中。】
孟知微骂道：“它在找我们的备份。”
林焕回：“让它找。”
“只要陆微澜拖住公开授权，秦照衡断掉远程通道，我们还有窗口。”
沧玥看着那条通往第零腔的下行轨道。
“若协议提前进入反写？”
林焕扣上腕端接驳针。
“我用旧名链顶第一轮。”
孟知微冷声道：“你顶不了多久。”
“所以你们动作要快。”
林焕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
很短。
“听着很像废话。”
孟知微看了他一眼。
“废话有时候也能壮胆。”
沧玥没有笑。
她走到主井下行井口前。
下面没有灯。
只有旧轨道一节一节往深处沉。
林焕拿起机械玩偶，检查银色关节。
腕关节松了。
他用指甲顶住卡扣，把它重新扣紧。
咔。
小玩偶的头抬了半寸。
沧玥伸手，握住林焕的手。
她的掌心不凉。
很稳。
“这一次，不是为了让你母亲成为证据。”
林焕看着她。
沧玥轻声说：“是为了把她从证据里带回来。”
林焕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机械玩偶放到井口校验台上。
玩偶胸口的旧银纹亮起。
一点，一点，连成雨声坐标。
【许玥宁照护回执：最后坐标确认。】
【零号证据井原始入口，等待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