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坡这三亩地，我早跟沈二哥说定了。”
刘大壮坐在牛车上没下来，鞭梢扫过车辕，黄牛朝院门挪了两步，将回屋的路堵得更严。
沈大河捡起那张纸，只看了一眼便往身后藏。
二柱伸手拦住。
“纸上写的是沈家田地，既然当着里正和族老拿出来，便该让大家核验。”
“你一个毛孩子也配看我的契纸？”
刘大壮跳下牛车，伸手便去夺，沈大山先接过纸，转交给周里正。
纸上写着沈大河收取刘家二十文，约定分家后将西坡地以低价租出五年，每年只收一百文租钱。
若沈大河反悔，还须赔刘家一两银子。
“沈家一年从西坡收出的粮，哪怕只算薄田，也不止一百文，你用这个价租五年，还敢约一两银子的反悔钱？”
周里正将纸递给周成礼，叫众人看清上面的年月。
契纸落款写的是三日前，那时沈家尚未提出量田，沈大河却已经答应将西坡交给刘家。
沈大河摸着鼻尖，硬说自己只答应分家后再谈，没有认下纸上的一两银子。
“字是刘二狗找人写的，我不识字，他让我按手印，我哪里知道还有赔银这一条？”
“你刚才还说西坡三亩早跟你说定了，如今又变成二叔不知道纸上写了什么，到底听谁的？”
念念从大柱怀里探出头，奶声问得直白。
刘大壮朝她扫了一眼。
“小丫头少插嘴，再多说一句，我让你爹连旧院也住不安稳。”
沈大山把念念挡在身后，右手仍扶着腰间猎刀，却没有抽出来。
“你拿无权处分田地的人按手印，这张纸成不了田契，今日堵门威胁孩子，我会一并请里正记下。”
“沈大山，进了几趟镇便觉得自己长本事了？你家菜卖得好，靠的还不是山里挖来的种，真把我惹恼了，我让你一筐也送不出去。”
“我卖菜走的是村中公路，按规矩交过摊钱，你凭什么拦？”
“凭我在杏花村说话有人听，你不信便试试。”
刘大壮往前逼近，牛车后面跟来的几个闲汉也围住院门。
三柱将念念交给巧娘，自己抓起墙边木棍，沈大山回头看了他一眼。
“放下，去请昨日看过菜地的邻人，再把刘大壮强要菜种的话告诉他们。”
三柱听懂父亲不许他动手，转身从后墙小门跑出去。
刘二狗想追，被周里正喝住。
“这里是沈家分产现场，族老与村中见证都在，你们谁敢拦孩子，今日便不用私下调解了。”
刘大壮没有把里正放在眼里，抬手指着沈大山。
“我给你两个选择，西坡按纸上的价租给我，或者把你家菜种交出一半，二十文定钱也不用你们退。”
“钱是沈大河收的，该由他退，田与菜种都不能抵。”
沈大山答得干脆，连商量的余地也没留。
王氏原本站在院门内不愿掺和，听说刘家愿意免掉二十文，立刻拉住长子。
“菜种分一点又不会少，何必为这点东西得罪人，大河眼下也拿不出钱。”
“菜园是大房自己开出来的，种是我们自己寻的，与二房欠的钱无关。”
巧娘抱着念念走到丈夫身侧，将旧院菜地的开荒记录交给周成礼。
菜地从翻土到围篱笆，出力的都是大房几人，连肥料也是大柱用送菜所得换回来的，老宅没有出过一文。
刘大壮伸手去抓那几张纸，巧娘往后退开，沈大山同时挡住他的手。
“你再抢一次试试。”
“我拿张破纸看看，怎么就成抢了？”
刘大壮收回手，转头吩咐跟来的闲汉去旧院菜园挖几棵菜，声称拿到根便能找出菜种来源。
沈大山跨过门槛，将院门彻底堵住。
“谁进我家菜园，我便当他毁坏私产。”
“你还敢拿刀砍人？”
“我不会砍人，我会把来人的名字和毁坏的菜数记清，再拿着今日这张假契去见镇亭。”
刘大壮原以为猎户只会动拳头，听见他要走官面，脸上的横劲收了几分。
镇亭管附近数村治安，私自聚人强占田地，又堵门威胁，真闹过去便要交罚钱。
刘二狗在后面小声劝他先拿回定钱，别把一张租地纸闹成大事。
“闭嘴，这里轮得到你教我做事？”
刘大壮一鞭甩过去，刘二狗躲到牛车另一边，没敢再开口。
沈大河见刘家带来的人多，赶紧凑上前赔笑。
“壮哥，田还没分，你再等几日，只要西坡归我，咱们原来的约定照旧。”
“大河！”
王氏抓住他的胳膊，将人扯回院内。
“西坡还没归你，你又敢答应，你是嫌五日修沟不够，还要再挪一次界石？”
“娘，刘家肯租地，咱们每年白得一百文，哪里不好？”
“那地一年收的粮够卖几百文，你拿一百文便交出去，还得替他交税，你脑子里装的什么？”
王氏虽然偏心二房，却更怕田落到外人手中，眼下连替儿子遮掩也顾不上了。
周成礼把租地纸铺在院中的木桌上，请沈老根确认，家中是否授意二儿子处置田产。
沈老根当众摇头。
“总田契一直写着我的名字，昨日才交给族老保管，我从没答应卖田或租田。”
“那这张纸只能证明沈大河私下收钱，约定的田地和赔银都不能牵连沈家公中。”
周里正又让刘大壮说明，写契时是否见过总田契，是否请过牙人和里正作保。
刘大壮一项都答不上，只说乡下租地向来凭手印，没那么多规矩。
“租自家田可以凭双方手印，租公中未分的田，至少要由田契持有人同意，你明知沈大河做不了主，仍给定钱逼他挪界，这事不能全推给他。”
“谁说我让他挪界，刘二狗亲耳听见了吗？”
刘二狗躲在车后，见所有人都看过来，只能将昨日的话又说一遍。
“壮哥说石头往外挪些，量地时多出来的荒坡便算沈家，往后开熟了也不交税。”
“你少胡说，我只让你认路！”
“认路不用带牛车，也不用停在新界石后面，你还让我看荒坡能不能种高粱。”
刘二狗怕自己独担罪责，把知道的全抖了出来。
几个跟随刘大壮而来的闲汉悄悄往后退，他们愿意来撑场面，却不肯陪着承担侵占公地的罪名。
三柱也在此时带着田嫂和昨日几名邻人回来，身后还跟着见过刘家牛车的放牛娃。
放牛娃确认，昨日下午刘大壮的黄牛车上装着一块长石，正是今日被拔出的新界石。
证人和车辙都能对上，刘大壮再说不知情，也没人肯信。
周里正将今日证言写明，让沈老根与几名见证按下指印。
“刘家二十文由沈大河在十日内退还，租田约定作废，挪界所得不存在，一两银子的赔偿也不成立。”
“十日后他不还呢？”
“你可以找他追讨，不能拿沈家其他两房的田和财物抵，更不能去旧院毁菜。”
刘大壮不肯交出租地纸，周成礼便让二柱当众抄录一份，注明原纸由刘家持有，内容已经在众人面前核验。
沈大河看见二十文仍落在自己头上，拉着王氏求她再垫一次。
王氏甩开他的手，将旧铜镯往袖中塞紧。
“我一文也不会再替你出，你去挖沟，去扛柴，挣多少还多少。”
“娘，我还要养金宝，哪有工夫天天替人做活？”
“你赌钱有工夫，挖沟便没工夫？”
赵氏也不愿拿私房填这笔钱，夫妻两个当着刘家人的面互相推责，谁都不肯认下。
念念没有再听他们吵，只看着沈大山把院门前的牛车移开，让家里人能够正常进出。
父亲过去遇上王氏和村霸，总想靠退让换安稳，今日却从头到尾都没让出菜种，也没被刘大壮逼着动手。
他站在院门口，手上还沾着清理水沟留下的泥，腰背却比从前挺直了。
刘大壮收起那张无效租纸，临走前仍盯着旧院方向。
“沈大山，今日有里正护着你，往后送菜的路长着呢。”
沈大山没有追上去争，只将周里正写好的证言折好，交给二柱收进布袋。
“这地不卖，菜种也不卖，你若再进我家菜园，我便拿着凭据去见镇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