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敢按这张纸分，我就让老大一家出族谱！”
王氏双手按着族谱，铜镯卡在书页边缘，纸角被她揉出褶皱，沈念念看见沈大山往前挪了脚，又在桌边停下，没有去抢那本册子。
周成礼把三份草案收回袖中，抬手指向族谱封皮，开口问道：“你要把长房逐出宗族，总得说清他犯了哪条族规，不能凭你一句话删人名字。”
“他不敬亲娘，藏着银钱不交公中，还领着媳妇孩子跟我顶嘴，这三条还不够吗？”
王氏翻开族谱便去找沈大山那一页，沈老根伸手挡住她的胳膊，书页从两人手中滑回桌上，纸边沾了一块印泥。
“分家草案还没落印，大房今日也没拿走公中东西，藏银子的事更没有凭据，你先把册子放下。”
“你还帮他说话，他有了酒楼买卖，眼里哪还有爹娘，你就等着以后饿死在老宅吧！”
王氏推开沈老根，手掌重新落在族谱上，念念抱着小木碗从二柱身边站起来，走到桌角仰头问道：“奶奶把爹赶出去，是不是就不要爹的养老粮啦？”
屋里几个人都朝她看过来，王氏张口便道：“他从我肚子里出来，走到哪里也得养我，少一粒粮都不成。”
“名字都不要啦，粮粮怎么还要呀？”
念念说完便把木碗抱紧，往沈大山腿边靠去，王氏伸手要指她，周成礼已经接过话头。
“逐族之后，祭田和族中扶助都与大房无关，族里也不再以宗亲身份约束他们，你若还想照旧拿养老粮，便不能把逐族当成吓人的话。”
赵氏从王氏身后探出头，尖着嗓子说道：“血脉还能凭一本册子断掉吗，官府也没说逐出族谱便不用养亲娘。”
“官府管的是父母无依时的基本奉养，王氏还有丈夫，还有养老田，三个儿子也都在，真闹到衙门，不会由长房独自承担。”
周里正把临时约定放到桌面，手指点着大房应交的养老粮数目，提醒王氏这份草案已经比寻常分家写得细，衣食和医药都有安排。
“娘嫌数目少，可以当着三房和族老再议，你拿族谱逼人交出旧院和菜园，这事传到别村，丢的是整个沈家的脸。”
“我教训自己儿子，轮不到外人管，你姓周，他也姓周，你当然帮着他！”
王氏把矛头转向周里正，沈大江正要开口，沈老根已经将族谱合上，连同红布一起抱进怀里。
“这册子记在我名下，开祠堂时才拿出来，平日由我保管，你没有资格单独划掉谁。”
“沈老根，你今日是铁了心跟我作对？”
“我只问你一句，老大偷过族中祭粮，毁过祖坟，还是伤过宗亲，你要用哪件事把他逐出去？”
王氏被问得接不上话，抬手拍了两下桌面，又指着巧娘脚边的票据，说大房私自做买卖，挣来的钱从未交给公中。
巧娘把菜种票据和福满楼契纸重新摆开，语气仍旧客气，话却没有退让。
“这些买卖用的是大房自己的种子和农具，送货的是我家孩子，赔货也由大房承担，老宅若愿意一并承担亏损，先前菜坏时怎么没人来补银子？”
“赚了便归你们，亏了就想起公中，天底下哪有这种分法？”
孙氏站在门边听着，忍不住说道：“二嫂养鸡挣的鸡蛋也没交齐，二哥替刘家做工的二十文更没进钱匣，娘若要重定规矩，三房都该照同一条办。”
赵氏立刻转过身，抓着孙氏追问她看见了多少，又是谁在背后教她帮大房说话。
“我看见的便说，看不见的我也不编，今日分的是三房日后的日子，不能谁嗓门大便听谁的。”
孙氏往沈大江身旁退了退，没有再跟赵氏拉扯，周成礼则让二柱拿来一张空纸，将王氏方才说的罪名逐项写下。
二柱提笔问道：“第一条写私藏收入，第二条写忤逆长辈，第三条写私占公产，奶奶还有别的吗？”
王氏盯着笔尖，先前说得顺口的话落到纸上，便要交给族中逐条查验，她抓住桌沿，迟迟没有再添。
“你写这些做什么，读过几日书便拿笔管教长辈，你爹养出的好儿子！”
“我只替奶奶写清告词，明日开祠堂以后，族老问起来也有凭据。”
二柱把纸推到王氏面前，请她按印确认，王氏没有碰印泥，转而抓住沈大河，让他替自己说话。
沈大河摸着鼻尖扫过屋里众人，嘴里含混道：“大哥确实不该瞒着家里做买卖，可逐族也重了些，娘先让他多交几两银，往后再看便是。”
“原来交银便能免罪，你们定的到底是族规，还是菜园和旧院的价钱？”
大柱站到父亲身边，左手按着算盘框，拇指来回擦过虎口的厚茧，问得沈大河把脸转向门外。
王氏又说大房领外人进家门，逼着父母分家，周里正随即让她指出今日哪位见证人没有受沈家邀请，哪位族老没有资格过问。
“分家是老大亲口提的，他若还认我这个娘，现在便把草案烧了，继续住回老宅，菜钱也交到我手里。”
沈大山看了看妻儿，没有去接桌上的纸，只将被王氏揉乱的三份草案重新理齐，交回周成礼手中。
“娘，我认您，也会按文书供养您，可大房一定要分出去，孩子不能再跟着我挨饿。”
王氏抄起茶碗便要砸，沈老根把族谱护在胸前，先一步挡住桌面，碗底碰翻印泥，红色顺着木纹流到草案边上。
念念伸手拉住沈大山的衣摆，看见他右眉旧伤绷紧，放在身侧的手却没有抬起来，只等族老给出答复。
周成礼将沾到印泥的草案拿开，向沈老根索要族谱，准备到祠堂核对族规，再请另外两位族老到场。
“今日谁也不能私改族谱，王氏既然当众提出逐族，便照宗族规矩公开查问，省得往后再拿这件事反复威胁。”
王氏扑过去想夺回册子，沈老根抱着族谱走到周成礼面前，亲手把红布包交了出去。
门外看热闹的村民让出一条路，周成礼夹着族谱往祠堂方向走，走到院门口才回头看向沈家众人。
“那就开祠堂，请全族听听谁在逼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