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分家会照开，谁再拿族谱吓人，我先请族长收了沈家这册。”
沈大山把这句话说完，王氏坐在地上抬起脸，哭声卡在喉咙里，沈念念看见父亲手背还在渗血，便扯着巧娘的袖子让她拿布包扎。
从祠堂回到老宅以后，三房重新围着木桌坐下，族谱暂时留在祠堂，王氏手腕上的铜镯转了几圈，再也找不到能压住长房的东西。
周里正铺开一张新纸，先把三房养老份逐项列出，粮食按年交付，柴火在入冬前送到，寻常医药由三房均摊，大额支出须有郎中药单。
王氏扫过数目便说道：“我不要老二老三的粮，他们日子难，老大能挣钱，养老份全由他一家出。”
沈大山还没开口，沈大河已经接道：“娘心疼我们，大哥便多担些，他卖一次菜的钱，够爹娘吃用好几月。”
“大房能挣钱是大房的本事，三房都是儿子，谁也不能把自己那份推给别人。”
沈老根捧着茶碗坐在桌尾，拇指擦着碗沿，话说得不快，却没有替王氏留改口的余地。
赵氏立刻说二房要建屋，还得买瓦买门，头两年实在拿不出足额养老粮，请大房先替他们垫上。
“可以少交现粮，改由二房替爹娘耕养老田，出工折粮，等新屋修好再恢复原数。”
周里正给出办法，赵氏嫌种地费力，又说沈大河常要外出做工，没空守着养老田。
孙氏听到这里，把三房负责耕田的草案推到她面前，问道：“二嫂不出粮，也不肯出力，那你们准备拿什么养爹娘？”
“金宝还小，往后长大有出息，自然会孝敬祖父祖母，你们眼下多担些，等于给自己积福。”
“金宝吃的粮都由你们夫妻挣，不能拿孩子往后的本事抵今日该交的养老份。”
巧娘将一袋止血草粉递给沈大山，看着他自己敷好伤口，随后提出养老粮分春秋两次交，省得一房一次拿不出太多。
周里正把这条写下，又问三房遇上荒年该怎么办，二柱便将此前商议的办法补全，由里正核查收成后按比例减免，不能由王氏独自认定谁家有钱。
“我吃儿子的粮还要看外人的脸，你们分了家便把我当要饭的打发！”
王氏伸手去扯那张纸，沈老根将茶碗挪过去压住纸角，问她每年究竟要吃多少粮，是否准备让三房把全部收成都送到老宅。
“我没这样说，可老大做了买卖，逢年过节总得另送肉和布，不能只照纸上那点死数。”
“节礼可以由各房自愿，文书不能强定肉和布，若今年送了，明年没送便被说成不孝，这家仍旧分不清。”
大柱坐在沈大山右侧，把每年送过的兔肉和鸡蛋折成寻常价钱，算给众人看，照王氏的要求，大房一年要多出将近一两银。
沈大河听见数目，眼睛往算盘上扫了几回，开口劝道：“大哥生意只会越做越好，一两银对他不算什么，娘也不会日日来要。”
“二叔若觉得不算什么，二房把这一两银认下，往后我们逢节送什么，全照你家来。”
大柱把算盘推过去，沈大河没有伸手，嘴里念叨自己没有菜园，也没有酒楼契约，不能跟大房相比。
念念把小木碗放在膝上，掰着手指问道：“二叔没有菜园，为什么不自己开呀，爹清石头的时候，手上破了好多口子呢。”
沈大河嫌她一个孩子插嘴，刚要训斥，沈大山便抬手把女儿抱到自己腿上，挡住二房看过来的脸。
“念念问得没错，大房有的东西都由一家人挣来，养老该担的份额我不会少，额外索取不能写进文书。”
周成礼从祠堂回来后也看了养老条款，同意将节礼留作各房自愿，又要求老两口不得把养老粮随意送给某一房。
王氏立刻反对道：“粮进了我的缸，我爱给谁便给谁，难道吃一口也要你们盯着？”
“养老粮只供你和老根叔吃用，你转手全贴给二房，吃完再找长房补，文书写得再细也没有用。”
周里正将这一条列在交粮方式后，三房送来的粮分别封袋记号，老两口正常吃用不受限制，大量转送则从下一次份额扣除。
赵氏听见粮袋要做记号，脸色变了几回，起身便说家里还有鸡没喂，想先回二房屋里。
孙氏让开门口，却提醒她今日要核公中债务与存粮，谁在清点前离开，往后便不能再对数目提出异议。
赵氏只得坐回去，王氏见养老条件讨不到更多，转身走进里屋，从床板下拖出一只旧木匣，砸在桌上。
“你们只会算我拿了多少，沈家这些年欠的债怎么没人管，今日既要分清，四张借据也得由三房一起还！”
她从木匣里拿出四张发黄的纸，最上面一张写着借粮八斗，下面两张分别是药钱和修屋木料，最后一张则记着三两银。
二柱没有伸手乱碰，先请周成礼查看借据上的落款与手印，四张纸的年份隔得远，借款人却都写着沈老根。
沈老根将纸拿到眼前，看了许久才认出其中两张，药钱是自己早年伤腿所欠，修屋木料则用于老宅换梁。
“那张三两银我没见过，借粮八斗也早还了，债主收粮时给过一张清结纸。”
“你年纪大记错了，这些都压在木匣里，若已经还清，人家怎么没把借据撕掉？”
王氏抓回四张纸，要求三房按人口分债，大房人口最多，又是长房，至少该认下其中一半。
巧娘看清三两银那张借据的日子，伸手把二柱叫到身边，让他算算那一年家里发生过什么。
二柱按年份往前推，发现借银的日子正在金宝满月之前，借据上写的用处却是给长房孩子抓药。
“三柱那年已经四岁，身子也没生病，念念更没出生，这三两银用在谁身上，奶奶应当记得。”
王氏把借据折起来塞回木匣，只说公中的钱用在哪里无需向小辈交代，沈大河则摸着鼻尖，催促赶紧按三房分摊。
周成礼让他先别急，又看向借据上的四名债主，要求逐一请人到场，已经还清的出具清结，确有欠款的则查明用途。
“债主都住在村里和邻村，今日派人去说一声，明早便能来，谁也别想把自己的债塞给别房。”
王氏抱住木匣不肯交出借据，周里正便提出将木匣暂存祠堂，由沈老根和两位族老共同封存，她这才松开手。
沈念念看着二柱把四名债主的住处写清，又让大柱和沈大江分别去请人，知道王氏刚换出的这条路也走不远。
周成礼将木匣盖好，在封纸上按下族老印记，随后把四张借据一并收进祠堂。
“这四张借据，明日把债主全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