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盐已经给出去了，你先听我解释！”
沈大河追进院中，先去夺金宝手里的木勺，金宝躲到周里正身后，扯着衣摆不肯再替父亲遮掩。
王氏拍着桌沿问道：“你拿盐替谁付工钱，家里分给二房的粮食不够用，你连公中的盐也敢搬？”
“刘老爷子替我补了猪圈，我手边没铜钱，想着盐放着也是吃，先给他抵上，等卖了鸡再补回来。”
沈大河摸了摸鼻尖，袖口那几粒盐也跟着落到泥地上，念念盯着那点白末，又把小木碗往怀里藏紧。
“你自己拿的盐，为何叫弟妹来搜我家的灶房，今日若金宝没有跑来，大房便成了偷盐的人。”
沈大山把福满楼的盐包收好，没有替弟弟圆场，也没让巧娘撤开挡在坛前的簸箕。
赵氏攥着帕角辩道：“我又不知道他拿了盐，娘说盐少了，我想着大嫂分家时搬过陶罐，过来问一句怎么了？”
“你方才可没问，木勺都举到巧娘面前了，还说盐只能是她拿的，这话院里人全听见了。”
周里正跨进门槛，将金宝带到旁边，免得沈大河再去捂孩子的嘴。
赵氏朝王氏挪过去，想让婆婆开口护她，王氏却抓起桌上的木勺，直接扔到她脚边。
“男人拿盐你不晓得，家里猪圈补没补你也不晓得，你这个媳妇整日只会盯着别人锅里有多少东西！”
“娘，猪圈还不是给老宅用的，大河拿盐也是为了家里，你怎么只骂我一个人？”
“盐是公中的，猪圈却在二房那边，你们两口子没商量便拿出去，这事别往大房身上推。”
沈老根扶着墙走到院门外，听完前因后果，没有替儿子说话，只让沈大河回去把盐补上。
沈大河小声嘟囔道：“分家以后处处都要算清，半罐盐又值不了几个钱，明日买回来便是。”
念念从巧娘怀里探出脑袋，奶声说道：“半罐盐不贵，偷盐的名声贵呀，二叔赔盐，二婶也要赔一句好话。”
周里正听清她的话，抬手指向巧娘说道：“孩子都明白的道理，你们做长辈的别装糊涂，赵氏，方才怎么污蔑的，如今便怎么说回来。”
赵氏把帕角揉得发皱，隔了许久才开口说道：“大嫂，这回是我没问清，我以为盐让你拿走了，往后不会再来搜。”
“你说错了一处，我从没让你搜过，分家那日你翻孩子被褥，今日又往灶房闯，往后再进我家屋子，先问主人答不答应。”
巧娘将簸箕重新端起，话说得不快，身子却始终挡着坛架，没有给赵氏让路。
赵氏脸上挂不住，转身便要出去，王氏却拉住她，指着福满楼送来的陶坛继续追问。
“盐的事说清了，腌萝卜的事还没说清，巧娘的手艺在老宅学的，她拿去挣钱，总该给家里留一份。”
“娘教我腌过冬咸菜，我也替老宅洗菜切菜十几年，谁都没有单独占着这个法子。”
巧娘把红线下的收料木片翻给众人看，又接着说道：“这坛用多少萝卜和盐，怎么晾水，怎么留样，都是我跟高厨子商议的，尚未验成，分不了钱。”
“若福满楼真收了，老宅跟着做便成，你把盐量告诉我，我让赵氏做，省得你一人忙不过来。”
王氏仍不肯走，目光绕着陶坛来回打量，念念看见她又要伸手，立刻抱住坛架的木腿。
“奶奶的坛用奶奶的盐，娘的坛有红线，谁拆红线，谁赔福满楼的萝卜。”
“你一个奶娃懂什么，我又没说要拆，我只问你娘用了多少盐。”
“这坛还没验过，盐多盐少都要等高厨子尝完再改，眼下把数给你，只会让两坛一同做坏。”
巧娘拒绝得明白，王氏没能拿到做法，转头便数落她藏私，沈大山将收料单折好，放回桌上的油纸包内。
“老宅想做腌菜，可以自己买料试做，若要送去福满楼，也得用自己的名头，不能说是大房交的货。”
“都姓沈，哪来这么多你的我的，福满楼吃着好，难道还管萝卜从哪个院里切出来？”
王氏抬起铜镯敲了敲坛盖，巧娘立即把陶坛抱离桌边，三柱也将鸡笼拖到墙角，免得她临走再看中鸡崽。
大柱接过父亲的话说道：“鲜菜长契写明来处，腌菜若做成也会另签，老宅的货想卖可以单独谈，混进沈家的收料单便是骗人。”
周里正点头说道：“分家文书已经按印，大房挣的钱归大房，老宅只能按文书收养老粮，谁再借姓氏混货，出了事自己担着。”
沈大河听到养老粮，赶紧拉着王氏往外走，嘴里还催赵氏回家翻铜钱，好把欠下的盐补回来。
王氏走到院门口仍不甘心，回身冲巧娘说道：“不肯教便算了，我吃了几十年咸菜，还能让你一个媳妇比下去？”
“娘若做成了，自然有人肯买，只是别拿这坛作样，也别动福满楼的东西。”
巧娘说完关好院门，先检查坛口红线，确认线结没有松开，才让二柱取来一块薄木片。
二柱在木片上写下封坛日期和原料来处，大柱用细绳将它系在红线下，往后谁靠近坛子，都能先看见木片。
周里正没有久留，临走前又提醒道：“今日这事有人听见，赵氏若再说大房偷盐，我会让她当着村里人的面重新认错。”
“里正放心，我回去便管住她，盐明早补进公中，少一粒都算我的。”
沈大河说得痛快，赵氏却一路骂他多嘴，金宝落在最后，回头朝念念做了个苦脸。
院里重新清静下来，巧娘烧水洗过木勺和桌面，又将坛架往西墙挪开，免得来人进门便能碰到。
念念蹲在架前问道：“娘，奶奶也做一坛，会不会抢走高伯伯的生意呀？”
“谁都能腌萝卜，酒楼看的是味道和干净，咱们守住自己的手，别人做成了也不该拦着。”
“若她说是娘教的呢？”
“手艺拿出来卖，靠嘴争不出好坏，坛子开了，萝卜会替做它的人说话。”
第二日午后，老宅院里果然支起一只大陶盆，赵氏把萝卜切得长短不一，王氏守着盐罐，边撒盐边朝围观的田嫂夸口。
“巧娘那点本事全在我这里，她还要等七日，我这坛五日便能吃，到时候先送福满楼，省得人家等她。”
田嫂没有接这句话，只看见沈大河从水缸里舀出一瓢生水，往盐没化开的陶盆里倒。
念念被三柱抱着经过老宅门前，闻到盆里混着隔夜菜汤的味道，立刻把脸埋到三哥肩头。
三柱小声问道：“要不要告诉娘，他们往里面倒生水了？”
“不告诉，他们做自己的，咱们管好红线坛。”
两人刚回到旧院，金宝便从后面追来，跑得草鞋沾满泥，扶着门框将王氏交代的话喊了出来。
“奶让我告诉你们，七日后两坛一起送福满楼，谁家的好，契就给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