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二柱，你昨日为何只听了半堂课？”
二柱没有拿家中生意忙乱作借口，将书箱放到脚边，先把昨日少听的课和没整理完的名录说清。
“福满楼有人吃了凉菜腹痛，出事的坛子带着我写的木牌，大哥叫我过去认批次，我向外间先生告过假才离开。”
齐夫子翻开名录，见最后两页的字迹换过深浅，问道：“你回村以后又接着抄了，为何不在今日补完再来？”
“若我在家补完，便会错过今日晨课，名录晚半日还能交，课落下以后，旧书里找不到先生讲过的话。”
“既然知道课要紧，昨日为何还要离开，你家没有别人认得自己做的萝卜？”
二柱取出第五坛木牌和酒楼货单，摆在案上说道：“家里人认得坛，外人未必信，木牌由我写，我在场才能说清每行字何时添上。”
齐夫子逐行看过木牌，又翻到货单上高厨子的指印，发现沈家记录到开坛便结束，酒楼之后的取用没有留下任何字。
“你去了以后查出了什么，若只替自家争辩，这半堂课便丢得不值。”
“第五坛开封时无异味，帮厨后来用夹过鸡肉的竹夹取菜，又把剩菜倒回坛里，沈家的样菜没有变，酒楼留下的样菜已经发白。”
二柱将酒楼新添开坛牌的做法讲完，没有夸自家记得周全，只指出原先的木牌少了交货后的记录。
“学生以前觉得货送到酒楼，后面的事与沈家无关，昨日才知道客人只认招牌，分不清菜在哪一步坏了。”
齐夫子拿戒尺点了点名录上重复的姓名，问道：“你整理借书人时知道先分清人，再分清书，换到自家买卖上，怎么只顾坛子出门以前？”
“学生把木牌当成自家的记号，没有把它当成从菜地到客人碗里的凭据，这处是学生想少了。”
“想少了便补，光会在事情过去后说自己错了，谁都能说。”
齐夫子抽出一张空纸，让二柱不看旧牌，重新写一份萝卜从收菜到售出的全部步骤，每一步还要写清接手之人。
二柱提笔写下收萝卜和洗切，写到晾菜时停下，想起同一批萝卜还会因粗细不同分筐，便在旁边添上筐号。
“纸张不够便换一张，别把字挤在边角，旁人看不清的记录，写得再多也没用。”
“学生想把同一只坛的步骤写在一张纸上，若分成几张，中途丢了一张便接不上。”
“那便先画位置，想清楚再落字，你在家中也这样边做边改吗？”
二柱将空纸翻到背面，用笔杆划出几块位置，再重新誊写，收菜人和洗切人各占一行，封坛和送货之间留出足够空处。
写到酒楼接货时，他没有直接填高厨子的名字，只写验货人和接货人，防止日后换了人便要重新做整张牌。
齐夫子看完，又让他将客人买走后的部分划去，商户不能追进每家厨房，却要写明酒楼何时售完和样菜何时销毁。
“做事要知道边界，不能该管的漏掉，也不能什么都往自己手里抓，你家三岁妹妹都由你安排吗？”
二柱想起念念抱着木牌不肯撒手，嘴边有了点笑，随后又认真答道：“她总能看见旁人没留意的地方，可家里不会让她去碰热锅和菜刀。”
“孩子能提醒，大人得判断，若你们凡事都听一个三岁孩子的，早晚还会出乱子。”
这句话让二柱握笔的手慢了下来，他没有替念念争辩，只将新画的木牌放到桌角晾干。
“家里常觉得念念带福气，学生知道运气救不了坏菜，昨日若没有留样和木牌，谁也说不清第五坛在哪里坏了。”
齐夫子收起戒尺，让他坐到外间补听昨日缺下的内容，随后将晨课讲义交给一名年长学生，叫对方为二柱念一遍。
午间休息时，二柱没有去找大柱，独自将借书名录补完，又按齐夫子的要求标出三本去向不明的旧书。
一本被同名学生拿错，一本归还时登记错了书名，最后一本借书人已经搬离镇上，只留下原先住处。
“这本找不回来，不能因名录整理过便凭空出现，学生在旁边写明旧址，等夫子决定是否追问。”
齐夫子查看后没有责怪他漏书，反而问道：“若借书人确实丢了书，又赔不起，该怎么办？”
“可以抄一本补回，纸笔由借书人出，若连纸也买不起，便替学堂做事抵偿，可不能因穷便当作没借过。”
“你家从前交不起束修，若我让你留下抄书抵偿，你觉得是受人施舍吗？”
二柱看着自己带来的旧书，书角已经磨破，内页却补得整齐，他把手放在书箱搭扣上，没有立即答话。
“先生给我做事的机会，我用做事换听课，双方都说清要做多少，便不算白拿，若只让我听课却什么都不许做，我反而不敢来。”
齐夫子从柜中取出五册破损旧书，让他先挑一本查看，书页有缺角，装订线也松了，却没有缺失正文。
“每月整理借书名录两册，抄补旧书一册，午后可在外间听课，纸笔自备，送菜耽误的时辰不能算在抄书里。”
二柱把这些条件逐项记在空页上，又问道：“家中若再有急事，我能否提前告假，落下的抄书在当月补齐？”
“可以告假，不能让你兄长捎一句便不来，除非病得出不了门，自己的事由自己说。”
“学生记下了，昨日缺的半堂课和半册名录，今日已经补完，往后不会拿家事当成不用守约的理由。”
齐夫子将那五册旧书重新放回柜中，只留一本在二柱桌上，又把外间靠窗的小桌清出半边。
“从明日起，你坐进外间，先听满这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