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家讓我來問，沈家的醬菜能不能趕在年集前，再做一百壇？”
陳旺把木匣放到炕桌上，解開外面的麻繩，里面沒有銀錢，只擺著兩只大小不同的空壇，壇口和封布都留著福滿樓慣用的尺寸。
巧娘拿起小壇量過壇口，又伸手試了試大壇的分量，隨後問道︰“這一百壇，是添在原先每月四十壇上面，還是把四十壇算進去？”
“另外添，五十只小壇擺在年集上零賣，五十只大壇供酒樓和幾家訂席的人家，口味也不能全做成一樣。”
陳旺取出陳掌櫃寫下的單子，指著上面的三處墨圈說道︰“蘿卜要脆，菘菜要偏酸，另外再添一批辣醬菜，東家說價格當面談，今日只讓我來問沈家敢不敢接。”
三柱剛把歪凳腿削平，听到一百壇便扔下刻刀，掰著手指算了半天，越算越亂，只好去看二柱。
“二哥，一百壇能裝滿咱家半間屋吧，娘若都做好，咱們這回能賺多少銀子？”
二柱沒有順著他說賺多少，先拿來平日記交貨的紙，把家中存菜和空壇數量寫在上面，又問巧娘一壇大約需要多少菜和鹽。
“菜園里的蘿卜夠，菘菜還差一批，鹽也只能做原先那四十壇，家里現成的空壇不足二十只。”
巧娘報完家底，把兩只樣壇並排放好，又說道︰“年集前能不能做出來，得看壇子能不能買齊，壇子進家以後還要洗淨晾干，不能拉回來就裝菜。”
念念原本還在摸自己的杏色夾襖，听見家里缺的東西這樣多，便從炕沿滑下來，跑到二柱旁邊看那張紙。
“菜菜有，壇壇沒有，鹽鹽也少，娘還只有兩只手，不能現在就說一百壇都好啦。”
陳旺被她一連串的話逗得咧開嘴，轉頭卻見沈家幾個大人都沒笑，顯然真把這奶聲奶氣的幾句話听了進去。
大柱把送貨用的牛車空處估過一遍，開口說道︰“一車裝不下一百壇，大壇還不能擠著走，至少得分三回送，若都等到年集前一日，路上出一點岔子便趕不上。”
“福滿樓可以派車來拉，可裝壇和看貨仍得你們沈家來人，東家還說這一回會先驗貨，碎壇和漏壇不能算數。”
陳旺將單子重新折好，沒有催著沈家點頭，只說明陳掌櫃正在後廚等消息，今日若能進城，壇樣和價錢都能談清。
大山先去看巧娘，見她還在摸壇口，便說道︰“你若覺得能做，壇子和鹽我去辦，洗菜搬壇也有我們，不能讓你一個人扛下來。”
“先去問清交貨日和價錢，再看鎮上能不能湊夠壇子，若連壇子都定不下來，拿了定錢反倒誤事。”
巧娘把陳旺帶來的空壇包回木匣，叫大柱套牛車，又讓二柱留在家中做功課，自己和大山帶著念念去縣城談這一單。
念念抱著小木碗坐上牛車時還在念叨壇子，巧娘伸手拿走木碗，替她把松開的發帶重新系好。
“去酒樓談買賣，抱著碗做什麼，難不成陳掌櫃不答應，你便坐在人家門口等飯吃？”
“念念怕說錯話，抱著碗就記得少說，娘說了算，念念只听。”
到了福滿樓，陳掌櫃已經把年集訂席的帖子擺在櫃上，其中幾家要帶醬菜回鄉送人，小壇才臨時添進訂單。
“年集還有十日，我要的不是今日勉強做夠，明日便開始壞的貨，沈家若接，一百壇都按往日價格再添兩成，空壇由你們采買，送到酒樓以後另算壇錢。”
巧娘沒有被兩成價錢催著應下，只問小壇與大壇分別裝多少，又把三種口味的數量逐項確認，免得做好以後再由酒樓臨時更改。
陳掌櫃合上帖子說道︰“蘿卜三十壇，菘菜四十壇，辣醬菜三十壇，大小各半，頭一批最遲五日後送來，我得先開壇試味。”
“若頭一批味道合適，余下五日交清，若酒樓中途少要，也得照一百壇付錢，沈家為這批貨買下的壇子和菜不能壓在手里。”
巧娘說完看向大山，沒有因為坐在酒樓櫃前便把決定推給男人，大山則把陳掌櫃遞來的契紙拿給她繼續看。
“沈家的要求該寫進去，陳掌櫃若認，咱們才去買壇，若不認，今日只當來看了一趟樣子。”
陳掌櫃提筆添上不得臨時減數，又寫明沈家若誤期，每遲一日扣去相應貨錢，雙方各有約束，誰也沒有只佔便宜。
念念趴在櫃沿看那張契紙，發現陳掌櫃要取定錢，趕緊扯了扯巧娘袖口，又指向紙上空著的落款處。
“娘，壇壇還沒買到，先拿錢會不會要還呀？”
巧娘把她抱到身旁，朝陳掌櫃說道︰“契書先擬好，定錢晚半日再收，我們去陶器鋪問過存貨，能湊齊壇子再回來按手印。”
“換作旁人，見到定錢早裝進袖袋了，你家倒要我等著，行，我把單子留到今日傍晚，過時便拆給別家做。”
陳掌櫃沒再勸，叫陳旺帶他們去常買醬壇的羅家陶器鋪，還特意把兩只樣壇一並送過去，省得尺寸說不清。
羅掌櫃正在後院清點新出的陶器，听明來意便領他們看了兩排醬壇，其中一排已經晾透，另一排剛從窯中搬出，壇底還留著窯灰。
巧娘挨個看過壇口，又用手掌托起壇底，發現現貨中有幾只邊沿不齊，封布壓上去容易留縫，便先挑到旁邊。
“我要一百只正壇，再添二十只備用，大小各半，壇口須與這兩個樣壇相合，邊沿缺口和內壁裂紋都不能算進去。”
羅掌櫃撥過算盤，報出一百二十只壇的價錢，又說明年集前陶器賣得快，沈家若不立刻付錢，他不能一直攔著別的客人。
大山提出先付一半，余錢等壇子分批送到家中再結，若運輸途中由陶器鋪摔壞，損失也該由鋪里承擔。
“我可以送到杏花村，可你們要得急，現貨只夠九十來只，剩下的得從明日開窯那批里挑，誰也說不準能挑出多少齊整的。”
羅掌櫃把算盤推到櫃角，抬手指向院中已經套好的貨車，給他們留下最後一個選擇。
“這一百二十只壇子，我只能給你們留到明日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