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百坛一齐进城，先过我后厨三道验。”
陈掌柜说的三道验没有留到货进酒楼才揭开，封口是否渗水，开坛以后味道是否相同，坛数和纸牌是否对得上，这三项全写进收货单。
巧娘看过单子便交给二柱收好，随后将每辆车该装的口味重新分开，免得一车出了问题，某一种酱菜便全部交不上。
年集当日天还没亮，院中已经亮起油灯，大山和大柱先套车，三柱把厚草垫到车板边，做工的三个妇人也赶来帮忙扶坛。
念念穿着杏色夹袄站在门边，脑袋上系着两条新发带，手里仍抱着小木碗，既怕碰脏新衣，又舍不得换回旧袄。
“娘说今日要穿新衣，可大家都在搬坛坛，念念穿新的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站着看。”
巧娘替她在夹袄外面罩上一件旧褂子，叫她拿纸牌逐车点数，既不会碰到菜汁，也省得她钻进搬坛的人中间。
“第一车三十四坛，第二车三十三坛，第三车也是三十三坛，你跟二哥一辆辆点，少一只便先别放车走。”
念念点到第一车便乱了两回，二柱没有替她把数报完，只让她每点一坛便往碗里放一颗黄豆，等坛子装好再数豆子。
三辆车从杏花村出发时，天边才透出亮色，大山走头一辆，大柱看着中间那辆，最后一辆由林青松帮忙赶，谁也没有图快。
到了县城南门，年集的摊贩已经占满街边，三辆装坛的车只得绕去福满楼后巷，高厨子带着两个伙计守在后门等货。
第一道验便在车上进行，伙计逐只摸过坛底和封口，查到第二车时，稻草下面露出一道湿印，三柱立刻钻过去看。
靠外的一只萝卜坛被车板边沿磨出细裂，菜汁正顺着坛底往下滴，大柱把它抱下来，没有拿布擦过以后继续交货。
“路上查过车绳，那时还没漏，应当是进城绕巷时磨坏的，这一坛不算交货，我们带了备用空坛，却来不及重新腌。”
陈掌柜看过裂口，把那只坛子移到酒楼自用一边，随后说道：“菜没坏，今日后厨能用，我按散菜价收，坛数仍少一只。”
大山没有要求拿破坛算整坛，转身叫林青松回车上取备用的一小坛，那是巧娘怕路上出损耗，额外做出的正货。
纸牌对过口味以后，缺数补齐，第一道验便算过了，百坛全部搬进后院，按萝卜和菘菜与辣酱菜分开放置。
第二道验由高厨子挑坛，他不只选最上面的，还从每辆车装在中间的位置各取一只，免得沈家把样子好的全摆在外面。
巧娘自己解开麻绳，又叫吴桂香上前开封，坛里没有积水，菜面也压得整齐，第一碟萝卜送到陈掌柜面前时，沈家无人催问。
陈掌柜吃过两块才说道：“这一坛比首批稍酸，差得不多，年集上零卖可以，大户订席的萝卜坛须挑味道稳的。”
吴桂香尝过菜汁，回道：“这坛纸牌上写的是早一日装，萝卜出水多，酸味便重一点，同日装的几坛味道能对上。”
“那便按装坛日期分给不同订单，不能把前后两批混装进一家，客人桌上摆出两碟，吃出差别便会来问。”
陈掌柜说完又验菘菜和辣酱菜，高厨子挑出的几坛都没有坏味，温辣小坛也照约减了辣椒，能在年集摊上试吃。
第三道验挪到柜房，大柱念口味和数目，谢账房照纸牌逐项记入，二柱在旁边对契纸，不许酒楼把开验的坛子漏算。
谢账房拨完算盘说道：“百坛货钱扣去先前定钱，再加一只破坛的散菜价，坛钱另算，沈家看过数目便可落印。”
大柱先看货钱，巧娘再查坛钱，大山按下手印以后才收钱袋，没有因为后巷排着许多等货的商贩便草草结束。
陈掌柜把酒楼门前靠街的一块地方留给沈家摆试吃摊，却按一日摊位收了租钱，没有打着合作的名义白送地方。
“福满楼出碗筷和热水，损耗也得算进买卖，今日卖得好是你们的本事，卖不掉的坛子仍由我照契书收下。”
巧娘认可这个算法，带着三个妇人到摊前摆碟，大山和大柱卸完货便留下帮忙，二柱则带念念去车上换下罩在新衣外的旧褂子。
一家六口的新衣第一次整整齐齐穿在人前，念念低头看过自己的杏色夹袄，又踮脚摸巧娘的暗红衣袖，眼睛一直弯着。
“娘的新衣真好看，爹也没有露棉花，大哥的袖子没短，二哥衣领没补丁，三哥穿蓝的也没让金宝抢走。”
三柱把她抱到摊边的小凳上，塞了一根干净竹签给她，叫她只管提醒客人温辣和重辣，别伸手去端装满菜汁的大碗。
年集的人渐渐多起来，试吃过萝卜的客人有买一小坛的，也有嫌价贵只问不买的，巧娘没有追着劝，只把坛子大小和吃法讲清。
午前五十只小坛已经卖去大半，李春花拿到结清的短工钱后没有立刻回村，又帮着包坛口，吴桂香则守着试吃碟添菜。
王氏和赵氏也到了年集，远远看见沈家都穿着新衣，又见摊前围着人，赵氏几次想凑近，都被买货的客人挤到外边。
金宝盯着三柱的新袍子不肯走，王氏却舍不得买一坛酱菜，只在旁边听客人询价，随后扯着赵氏去找更便宜的摊子。
念念看见她们离开也没追，只拿自己今日分到的一小块饴糖掰成几份，先塞给巧娘，再分给三个哥哥，最后才把碎角放进嘴里。
临近晌午，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挤到摊前，将一只红布封口的旧坛放到桌上，孩子捂着肚子，额头已经冒出汗。
跟在她身后的男人抬手指着福满楼招牌，开口便把周围客人全引了过来。
“沈家这酱菜吃坏了人，福满楼还敢往外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