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街今早来了个钱姓粮商，他说沈家的菜价，三日内便要压下一半。”
陈掌柜说完，将价单推到大柱面前，纸上列着萝卜和菘菜的价钱，买满两筐还白送一小坛酱菜。
念念把剩下的饴糖放回小木碗，掰着手指算了几回，仰头问道：“菜菜便宜一半，他还送坛坛，那他赚什么呀？”
“头几日赔得起，等买菜的人都去了东街，别家的菜烂在筐里，他想卖多少便卖多少。”陈掌柜拿手指点了点送酱菜那行字。
大柱将价单折好塞进袖中，回头看向巧娘：“我去东街买一筐回来，先看看他卖的究竟是什么货。”
“别只看上面那层，把筐底也翻出来，再问清楚菜从哪里收的。”巧娘收起摊上的空碟，又给他装了一串铜钱。
三柱立刻牵住念念的手，生怕她趁人不留意跟过去：“你不许钻人堆，大哥买菜，又不是去买糖。”
念念抱紧小木碗，脚却朝东街方向挪：“念念认识红布，方才坏蘑菇坛坛也用红布，我去看看送的是不是那一种。”
巧娘听见这话，替她重新系好发带：“你跟着娘，到了东街不许乱伸手，更不许当街说谁家的菜坏，咱们看清楚再开口。”
东街的低价摊占了两间粮铺门前，十几只竹筐沿街摆开，伙计专挑水灵的萝卜堆在上面，吆喝声隔着半条街也能听见。
“钱氏商号新到的鲜菜，县里找不出第二家这个价，买两筐便送一坛好酱菜，今日卖完便没了。”
念念被巧娘牵着挤到筐边，低头看见菜叶下铺着湿草，露在外面的叶子还沾着水，筐底却压着发黄的老叶。
大柱买下一小筐萝卜，伸手往下翻了翻，伙计立即按住筐沿：“买菜挑上头的便成，你翻坏了，后面的客人还怎么买？”
“我付的是整筐钱，总得知道下面装了什么。”大柱抽出一根筐底的萝卜，表皮磕掉一块，切口也已经发软。
旁边准备付钱的妇人看见那根萝卜，弯腰翻了自家选中的筐，随即从底下扯出一把烂叶：“你方才还说上下全是一样的货，这些怎么吃？”
伙计夺过烂叶丢到脚边：“便宜菜哪能根根齐整，你若要挑得跟绣花一样，去买沈家贵菜便是。”
巧娘没接这句挑衅，只拿起大柱买下的萝卜闻了闻，随后问道：“送的酱菜在哪里，我们买够两筐也能领一坛吗？”
后面的伙计从木箱中取出一只小坛，坛口果然封着红布，麻绳绕法与先前那只旧坛相差不多，上面同样没有口味纸牌。
念念指着坛子问道：“这个坛坛里也装蘑菇吗，吃坏肚肚的那个叔叔，是不是在这里领的呀？”
排队的人立刻朝小坛看去，拿坛的伙计把手缩回木箱：“小孩子少胡说，我们送的是萝卜菜，哪里来的蘑菇？”
“念念只问问，你急着收回去做什么？”三柱挡在妹妹前面，又朝木箱里看了一眼，里面的红布坛至少还有几十只。
陈旺从街口赶过来，身后跟着北门守门的老汉，老汉瞧见木箱旁收拾空担子的挑夫，抬手便把人认了出来。
“昨晚出城前，我见过这人挑着两筐坛子进来，他说要赶年集，送去东街粮铺后院，今早又从那边空着担子出来。”
挑夫扔下捆担子的草绳便想往后院走，大山横身拦住去路：“我们没说那只坏坛是你卖的，你跑什么？”
“我只管替人送货，坛里装的是什么，我哪里知道。”挑夫不再往前走，却把脸转向粮铺门里。
钱万丰从门内出来，白玉扳指贴着袖口转了两圈，随后朝大柱招手：“沈家小子，做生意要看价钱，带着一家老小堵我的摊，可留不住客人。”
大柱将那根发软的萝卜放回筐中：“我们买了菜，也问了赠坛来处，钱东家若有收条，拿出来便能说明昨夜送来的是什么。”
“几坛送客的腌菜，还要什么收条，你们沈家做了几日买卖，倒把每个人都当成衙门书吏了。”钱万丰侧身让伙计继续卖菜。
巧娘取出自家酱菜的纸牌，放在掌心给围观客人看：“谁家的货便写谁家的名，装坛日和口味也该讲明，吃食进了肚子，便宜不能替人担责。”
方才翻出烂叶的妇人把选好的筐推了回去：“菜烂一把还能挑，坛子连装的什么都不说，我不要这个便宜。”
后面几名客人仍舍不得低价，只让伙计把赠坛换成两根萝卜，队伍短了一截，却没有全散。
钱万丰看着伙计重新收拢客人，才朝大柱说道：“三日以后，你家的萝卜若还卖今日这个价，便只能留着喂鸡。”
“菜能不能卖出去，由买菜的人尝过再定，钱东家先管好自己筐底的烂叶。”大柱抱起买来的菜，没有再与他争。
回到福满楼以后，高厨子切开几根萝卜，外层看着水足，里面却空了心，菘菜也因反复洒水，叶梗已经发软。
陈掌柜掰下一块萝卜尝过，直接吐进泔水桶：“这种货送进后厨，炒出来便砸福满楼的招牌，他若日日按这个价卖，赔的银子少不了。”
大山摸着筐底的湿草，开口问道：“咱家若也降一些，少赚总比卖不掉强，地里的菜不能一直留着。”
“今日跟着降，明日他还能再降，咱们三亩地和几个人手，耗不过钱家的仓房与银子。”巧娘把发软的菜单独拣出来，不肯让它们混进自家筐中。
大柱拿出东街价单，又将沈家种菜和送货要用的花费列在另一张纸上：“若照他这个价卖，每送一车便少一车的钱，咱们干得越多，亏得越快。”
二柱抹平纸角，指着钱氏价单说道：“他把整齐菜和坏菜混在一筐，咱们可以分开卖，愿意图便宜的有去处，愿意买好菜的也该看见差别。”
念念蹲在菜筐边，把空心萝卜和自家萝卜各抱一根，费力摆到巧娘脚边：“这个软软的只能煮汤，咱家的脆脆，给会尝菜的人吃。”
陈掌柜听完拿来福满楼近日接下的宴席单，县城几户人家正在为年后春宴采买，菜价只占一小部分，他们更怕席面出了差错。
“福满楼能替你们引见，却不能替客人定货，样菜和送货规矩都得你们自己拿出来，进不了那些宅门也别怪我。”
大柱把两张价单一并收好，转头看向父母：“集市上的散客先让给钱家，咱们挑最好的菜，送去愿意看品质的人家。”
念念立刻伸出三根手指，奶声接道：“好菜装好筐，坏叶不藏着，买回去不好吃还能来找，咱们不跟他降价，咱们换条路卖。”
“咱们不跟他降价，咱们换条路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