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你们不卖，改日可别拿着田契来求我。”
钱万丰说完便叫伙计合上钱匣，仓门也随之关严，只剩清出去的烂菜堆在巷边等人装车。
沈大山没有接这句威胁，领着妻儿往城门走，大柱却把钱氏提出的两份条件逐条记在交货纸背面。
“爹，他先买田，再买整年的菜，想要的都是咱家自己作主的权利，今日若松一处，往后送多少菜也由不得咱们。”
沈大山看过纸上的几行字，将念念的小木碗从巧娘手里接过来。
“地不卖，包田契也不签，回家先把田契收好，谁来问都不给看。”
沈大河一路追到城门外，见兄长没有回头，索性跑到王氏常坐的牛车旁，将一百两的事说了。
王氏本在催车夫赶路，听见价钱便从车板上站起来，差点踩翻赵氏装米的布袋。
“你说多少，一百两，就买大房那三亩破地？”
“钱匣都打开了，我亲眼见的，大哥连碰都不肯碰，还当着外人的面说不必跟爹娘交代。”
沈大河扶住王氏的胳膊，嘴里又添了一句。
“娘，那地原先可在公中，分家时只按十几两算给大房，如今能卖一百两，差出来的银子总不能全归他们。”
王氏让车夫掉头去追，赵氏也顾不上与药贩的欠账，提着米袋跟了上来。
沈家人还没走到村口，身后便传来王氏的叫喊。
“大山，你给我站住，一百两银子的买卖，你连问都不问家里一声，眼里还有没有爹娘？”
沈大山正在替念念整理鞋带，听见母亲追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会儿，仍把松开的结系好才起身。
“分家纸上写得明白，三亩田归大房，往后收成和买卖都由大房作主。”
“分家纸能拦住你认娘吗，那三亩地是你爹年轻时开出来的，你拿去种了几年，如今卖出高价，至少该分老宅一半。”
王氏走到近前，伸手便要抓大山怀里的木碗，巧娘先将碗接过去，护着念念往旁边让开。
“娘若想看分家纸，回村请里正一同看，别在路上拉扯，孩子还在这里。”
“你少拿孩子堵我的嘴，当初若不是你撺掇大山分家，这三亩田还在公中，一百两也该由我收着。”
赵氏站在婆婆身后附和道：“大嫂如今有铺子有生意，哪还缺三亩地，卖了银子孝敬老人，也省得全村说大房富了便忘本。”
念念听到这话，低头摸了摸碗里装着的两颗菜种，随后摊开小手给王氏看。
“奶，地卖掉以后，种种住哪里呀，它们没有家啦。”
王氏拨开她的小手，朝沈大山催道：“一个三岁孩子懂什么，一百两能买十几亩新地，到时随便挑几亩给她玩。”
“钱万丰愿意拿一百两买旧地，正说明这地不能卖，他若只想要田，何必多花几十两？”
二柱拿出记录钱氏条件的纸，又把那份包田契的内容念了一遍。
王氏听到五十两仍不肯罢休，反倒算起两份买卖能拿多少。
“地不卖也成，那就把一年的菜包给他，先拿五十两回来，地还留在大房手里，你们哪里吃亏？”
“菜收得少要补钱，虫害欠收也要补钱，钱氏还不许沈家卖给别家，这五十两拿回来，转头便可能赔出去。”
二柱把纸折好，没有交给王氏。
“你们做买卖总把事情想得吓人，钱东家家大业大，难道还会算计你们几亩菜？”
王氏话音刚落，田家男人赶着空车从后面经过，听见以后直接接了一句。
“他今日才拿契纸压着我们收菜，仓里烂了七日的货也想推到农户头上，沈婶若觉得钱家好说话，你家的田可以先包给他。”
王氏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把火气撒到沈大河身上。
“你方才不是说一按印便能拿钱吗，怎么还有这么多赔钱的条款？”
“我只听见一百两，短契是后来拿出来的，大哥若肯卖田，哪用得着签包菜契。”
沈大河躲开母亲抬起的手，又追着沈大山问道：“你不卖可以，总得把田契拿出来，让我看看三亩田四至有没有写错，钱东家问得细，我也好替你回话。”
“沈家的回话已经当面说清，不劳二叔再跑一趟。”
大柱挡在父亲前面，将沈大河与家人隔开。
“你防谁呢，我是你亲二叔，看一眼田契还能吞了不成？”
沈大河往前挤了两步，肩膀碰到三柱，三柱立刻把念念护到自己身后。
“你方才还要替钱家劝卖田，田契不能给你看，边界也不用你替我家认。”
三柱手臂横在妹妹身前，没有动手推人。
沈大河骂了几句，见田家男人仍停在旁边看着，到底没有继续往里闯。
回到旧宅以后，巧娘取出针线匣下层的油布包，里面放着分家纸和三亩田的新契，纸边完整，官印也没有损坏。
二柱净手后逐页看过，又让大柱拿来钱氏两份契约的记录，放在桌上对照。
“钱万丰今日问了田亩，也问了菜种，他没见到真契，最多知道这三亩地在村东，四至写法和登记日期都不清楚。”
巧娘将田契重新包好，视线落在门外晃过的人影上。
“老宅既然知道了价钱，今日拦一次，明日还会来，契书留在家里，总有人惦记。”
“送到外公家去吧，外公替咱们保管过旧地契，林家院子也不准二叔随意进。”
念念坐在桌边晃着脚，把自己的木碗扣在油布包上，认真护住那几张纸。
沈大山看着女儿的动作，伸手将木碗拿开。
“明日我与青松走一趟，真契放到林家，家里只留里正见证过的抄本。”
门外传来木杖敲地的响动，周里正被王氏拉着进院，沈老根和沈大河也跟在后面。
王氏跨过门槛便指向桌上的油布包，开口仍在争那一百两。
“里正来得正好，今日便把这事说清，那三亩田原先是沈家的祖田，凭什么只由大房说卖不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