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替沈大山數過那三十兩銀子，還看見他把銀子裝進了這只布袋。”
二柱沒有去踫布袋，只盯著魏三問道︰“既然我爹裝著銀子走了，這只布袋為何又回到你手里？”
魏三的手還指著袋底木屑，听完這句便改了姿勢，把手掌按在膝上︰“沈大山後來送貨，把銀子倒進別處，布袋落在倉房，小的收拾東西時撿到了。”
“哪一日送貨，送的什麼貨，由誰驗收，票據又在哪里？”
“隔了這麼久，小的記不清日子，約莫是賣田之後沒幾天，送了兩筐青菜，還有蘿卜。”
大柱站在堂外，翻開沈家保存的送貨副票︰“我爹從福滿樓回來以後便病了，接連六日沒有進城，那幾次貨都是我送的，錢氏驗貨的人也沒有魏三。”
魏三立刻說道︰“你們家的貨日日都來，小的偶爾替別人搭手，票上未必會留名字。”
鄭主簿把錢氏收貨簿翻到相應日期，逐頁核對以後才問︰“賣契所寫日期之後，錢氏從沈家收過四回菜，三回由沈大柱送，一回由沈大江送，沈大山沒有到場。”
孫茂走到魏三身側，伸手指向布袋︰“證人記錯布袋何時留下，並不妨礙他認出此物，袋角藍布與沈家常用布料相同，袋底又有沈家舊宅修繕時留下的木屑。”
巧娘听見沈家常用四個字，抱著念念進了堂︰“我家買不起這等藍布，只在大柱書袋破損時得過一小塊，那是陳掌櫃送的舊布邊，早已用完了。”
“沈娘子方才還說沒見過這只錢袋，如今又承認用過藍布，前後可對不上。”
“我說的是布料來歷，沒說這只布袋出自沈家，孫先生替錢氏寫狀，也不能把兩句話擰成一句。”
念念抱緊小木碗，看看布袋又看看大柱，小聲問道︰“大哥的書袋還在不在呀？”
大柱從背後解下舊書袋，放在堂前木案上︰“一直帶在身邊，這塊藍補丁是我娘親手縫的，針腳向內收，布邊壓了兩層。”
鄭主簿將兩只袋子放到一處，藍布顏色接近，縫法卻全然不同，錢袋上的線腳又長又散，結頭留在外面，灰塵只沾了表層。
巧娘從袖中取出繡針，先請縣令準許，才用針尖挑開錢袋角落的一根線︰“這根麻線外頭抹過蠟，線孔周圍沒有磨損，針腳還沒吃進布里。”
孫茂抬手阻止︰“沈娘子是本案當事人的妻子，她說布袋新舊不能當作驗看結論。”
“那便請縣城針線鋪的人來驗，我做了二十多年針線，新縫的線孔與舊線孔有何區別，鋪子里的老師傅都能分清。”
鄭縣令讓杜捕頭將布袋封在木盤里，又叫人去東街請三家針線鋪的師傅，免得只听一家說法。
等待驗看時，二柱把魏三前後的話寫在紙上︰“你先說看見我爹裝走銀子，隨後又說他把布袋遺在倉房，這中間少了一次倒銀子的過程，你當時也看見了嗎？”
“我沒說親眼看見他倒銀子，我只說袋子後來留在倉房，至于怎麼留下的，我哪里知道。”
“你既不知道，憑什麼斷定這是我爹裝銀的那只？”
“褐布袋上補著藍布，袋底還有木屑，我當時看得清清楚楚，天底下哪有那麼巧的第二只。”
念念听到這里，從巧娘懷里探出腦袋︰“可你剛剛說袋袋裝著銀子走啦，走掉以後，袋袋就不在倉房呀。”
堂外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魏三扭頭去找是誰發笑，視線繞了一圈也沒敢罵人。
鄭縣令抬手讓衙役維持堂外秩序︰“魏三，你在臨水縣拿五十兩逼賀家藏票，回到青河縣以後又拿出這只布袋，你與本案牽連已深，再有虛言便要擔責。”
“小的只是奉命買糧，袋子也確實是在倉房找到，大人若不信，可以問倉房管事。”
倉房管事被帶上來以後，先看布袋，再看魏三，答話時一直揉著褲腿︰“小的不曾見過這只袋子，倉房每旬都要清掃，櫃後若落著東西，不可能留到今日。”
魏三抬頭罵道︰“那日是你讓我把櫃子搬開，袋子才從牆縫里掉出來，如今當著官府，你怎麼不認了？”
“前日搬櫃子只找出一只破草鞋，還有幾張爛紙，哪有什麼藍補丁錢袋，你別往我身上推。”
孫茂打斷兩人︰“倉房伙計彼此不和，各自所言都不能盡信，還是先驗袋子。”
三家針線鋪很快來了人，老師傅們分別驗過麻線與針孔，又把布袋翻到里面查看，其中兩人認定縫制時日不久，另一人雖不肯說具體日子，也認定不超過十日。
東街針線鋪的余娘子捻起那根蠟線，朝魏三鞋面看了一眼︰“這種線不是尋常縫衣線，是縫馬褡與錢袋用的硬麻線，城里只有我家和西街羅家常賣。”
杜捕頭問道︰“近十日可有人買過褐布與這種線？”
“買線的人多，單憑一根線認不出來，不過這塊藍布邊上有舊漿，原先該是鋪面門簾，城里用這種藍布門簾的人家不多。”
巧娘重新拿起大柱的書袋，把兩塊藍布疊在一處︰“顏色接近，織紋不同，大柱書袋上這塊更細，錢袋這塊粗，根本不是同一匹。”
魏三把臉轉向錢萬豐︰“東家，小的只負責找袋子，木屑與藍布都是賬房交來的，他說能證明沈大山收過銀，小的才帶到堂上。”
錢萬豐終于停下轉動扳指的手︰“你方才還說袋子是從牆縫里找到，如今又說賬房交給你，哪句才是真的？”
魏三張了張嘴，沒能接上話，最後只說賬房逃走以後，自己害怕擔責，才把來路改了。
鄭縣令當即命人將魏三扣在側堂︰“偽造物證與作偽證都不是小事，布袋來歷未查清以前，你不得與錢氏任何人接觸。”
杜捕頭帶人搜查魏三住處，又去錢氏賬房屋中核對藍布來源，巧娘則陪三名針線師傅繼續拆驗袋角。
線頭拆到最里層時，一小片折過的黃紙從夾縫中掉了出來，上面留著東街余記針線鋪的半枚墨記。
余娘子接過去看清墨記，馬上轉身吩咐學徒回鋪中取工簿︰“這是我家包線用的紙，昨日才換成黃色，先前用的一直是白紙。”
沒過多久，學徒領著一名婦人回到堂外，那婦人進門便朝縣令跪下，又抬手指住魏三。
“這只袋子，是昨日下午才縫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