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八亩田的收成一块一块说清。”
周里正将鱼鳞册放在田埂上,用石块压住四角,孙氏按线结说收成,邻田农户负责核水源和地力,沈家各房只能补充,不许抢着定归属。
东沟地紧挨水沟,两亩田都能蓄水,遇上旱年也比别处稳当,只是地势低,雨水过多时容易烂根。
许老农在旁边种了十几年田,先把利弊说清。
“这两亩算沈家最好的地,往年十九袋粮少不了,但雨大的年份也得防涝,不能只认肥,不认风险。”
“我种东沟最多,水沟堵了也是我带人挖,理应留给二房。”
沈大河终于赶过来,鞋上全是踩界石留下的泥,开口便抢地。
沈大江听不下去,指着沟边几块垫脚石问他。
“前年水沟堵住,是大哥和我挖到天黑,你中途说肚子疼回家,怎么成了你带人?”
“我也挖过两锄头,难道不算出力?”
“照你这么算,谁来田里走两趟都能说地归自己。”
周里正叫两人停下,只记录东沟地的实际情况,不把谁出过几次工当作独占田地的理由。
沈大山沿沟边走了一圈,发现下游堆着枯枝,便顺手清出流水口,免得量田的人踩进泥里。
王氏看见他的动作,立刻说长子熟悉水沟,东沟地该交给大房种。
“娘方才还说我常进山,只配种西坡,怎么到了肥地又改口?”
沈大山直起腰,将湿枯枝扔到田外,没有顺着她的话接地。
“我只是清沟,地该怎么分,听里正和族老核算。”
王氏没能借长子一句话定下田地,只得退到沈大河身边,低声催他少开口。
量完东沟,众人转去北岭。
这里山风大,土层薄,两亩田连在一处,去年只种出几袋豆子,胜在不积水,雨多时反而能保住收成。
赵氏沿途都在说北岭地贫,谁拿到便要吃亏,等许老农指出岭边有一小片适合种花生,她又立刻说金宝爱吃花生,二房种着方便。
三柱抱着丈量木桩跟在后头,听得忍不住问。
“二婶到底想要哪块?”
“分田是大人的事,你一个孩子插什么嘴?”
“你刚才说北岭养不活人,听见能种花生便又要了,我只是没听明白。”
赵氏抬手要推他,巧娘将三柱叫回身边,把木桩交给大柱拿。
“孩子问得直,嫂子若觉得不好答,便等田都核完再选。”
“谁是你嫂子,分家以后各过各的,你少在这里装亲热。”
巧娘不再回话,只帮孙氏将北岭近三年的线结对应好。
二柱根据收成折算,东沟两亩约抵西坡三亩,北岭两亩又比西坡少些,村南零田虽然只有一亩,却靠近村道,送粪和收粮都方便,地力与西坡下田相近。
四处田若只按亩数分,必定有人占肥地,有人承担薄田。
周成礼听完各方证言,提出将田按十成地力折算,再考虑赡养老人所需的口粮田。
“老两口跟着老宅过,养老田应留在老宅名下,各房按约定交粮,剩下的再按三房人口和多年劳力分。”
“老大一家六口,照人口分便占去大半,老二只有三口,往后还怎么活?”
王氏听到人口二字便不肯,抓着沈老根的袖口,要求按儿子人数平分。
“家里三个儿子,一房一份最公平,孙子孙女都是各房自己生的,不能拿来多占田。”
“照您这话,大房这些年六个人出力,交进公中的猎物和工钱也只能算一份?”
巧娘从包袱里取出多年抵粮的猎物记录,纸上除了二柱记下的数目,还有村里收皮货之人的花押。
王氏看都不看,仍咬住祖产只能传给三个儿子。
周成礼没有偏向哪一方,只说明大晟乡间分产既看血脉份额,也看家中人口和各房投入,不能只取其中一条。
“八亩田还要留养老份,各房分得多少,得同旧宅和自置物一并折算,今日不会凭几句话定下来。”
“那要算到什么时候,眼下家里连粮都快没了,再拖几日,谁来养爹娘?”
赵氏搬出空粮缸,想借赡养逼三房与大房让田。
孙氏却提醒她,今日卖公中花生所得的十二文已经归还钱匣,足够先买几斤粗粮,二房偷拿的八个鸡蛋还没赔。
赵氏立刻住口,生怕再提粮食便要当场掏鸡蛋钱。
念念坐在田埂上,看二柱把每块田写成小方格,又在旁边标出收成。
纸上的数目她能看懂,若给老两口留下一亩东沟地作养老田,再把剩余田地按地力搭配,各房都该分到肥薄两类,谁也不能把最差的全推给别人。
她捡起三块不同颜色的小石头,放到二柱纸边。
“二哥,肥田配薄田,不让一家只吃石头。”
二柱看见她摆的石块,很快明白了意思。
“可以将田搭配成三份,每份都有肥有薄,再按各房应得地力增减亩数,旧院修缮的钱也能折进大房份额。”
“凭什么搭配,东沟地切开以后不好灌水,分成几块只会坏田!”
沈大河难得说中一处实际难处,许老农也点头,说明东沟最好由一家整块耕种,免得各房争水。
二柱没有强拆田块,转而提出用宅基地和农具补足差额。
“拿整块肥田的一房,便少分宅产或补给其他两房钱粮,拿薄田的一房,多分田亩和自置物,仍能算清。”
沈大山看着儿子写下的方案,先问沈老根愿意留多少养老田。
沈老根不肯独占东沟肥地,只要村南零田那一亩,那里离老宅近,年岁大了也走得动。
“我和你娘种不了多少,留一亩够交税和吃用,三个儿子按年送些粮便成。”
“村南一亩收成不差,若再由各房交养老粮,老宅足够过日子。”
周里正把这个意见记下,询问王氏是否同意。
王氏原本想留东沟地,听说三个儿子还要交粮,便开始计较由谁负责耕种养老田。
“老三留在老宅,地由老三种,收成归我和你爹,大房与二房每年再各送粮,不能少。”
“养老田由我种可以,种子和税粮也该先从收成里出,不能让我一家垫。”
沈大江头一次当面讲条件,王氏伸手要拧他耳朵,被孙氏挡在中间。
“该出的我们出,只要写进分家文书,免得今年让三房耕,明年又说地全归二房。”
“你们一个个都防着我,我还能把田吞了?”
“总田契险些找不到,界石又险些被挪,写清楚对谁都好。”
沈老根接过话,没有给王氏继续发作的机会。
周成礼初步定下养老田以后,又核了旧院宅地和老宅宅地的价值。
老宅房子多,却要供老两口居住,三房若留下照料,能分到的自由宅产反而有限。
旧院破败多年,宅地属于公中,房梁和门板却是林家出钱,修缮工钱也由大房承担,若将旧院分给大房,必须扣除林家的投入以后再算公产部分。
赵氏听得脸色难看,原先她还想让大房拿田换旧院,如今证人和清单齐全,旧院根本不值她喊出的价。
众人从北岭回村时,二柱已经把四处田地和两处宅地列出初稿。
周里正决定明日请三位族老一同核算,五日后的分家会再公开各份方案,谁有异议都要拿证据说话。
刚走到老宅门口,一头黄牛便堵住了院门。
刘大壮坐在牛车上,手里甩着鞭梢,刘二狗跟在车后,始终不敢抬头看他。
“听说你们把西坡量完了,我也来认认将来的田。”
周里正走到车前,说明刘家给出的定钱无效,沈大河须自行退还,西坡仍属沈家公中。
刘大壮却从怀里掏出一张按着手印的纸,直接扔到沈大河脚边。
“西坡这三亩地,我早跟沈二哥说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