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开祠堂，请全族听听谁在逼谁。”
周成礼的话落下，王氏追到门槛外又收回脚，她舍不得放弃旧院和菜园，更不肯让全族听见自己用逐族逼长房交钱，抓着门框骂了几句才跟上去。
沈念念由巧娘抱着走在沈大山身后，到了祠堂门口便看见周成礼把族谱放进木匣，又取出一册旧族规，摆在供桌下方的长案上。
另外两位族老被沈大江请来以后，祠堂外已经站了不少沈氏族人，周里正没有让人挤进门，只请与分家有关的三房和证人入内。
王氏一坐下便拍着腿说道：“我养大儿子，如今他挣了钱便要甩开爹娘，族里若还护着他，以后谁家儿子都能学着不孝！”
周成礼翻到逐族那一页，让二柱当众念出旧规，二柱将书页抹平，先把犯盗卖祭田和毁损祖坟等条目念清，又读到伤害宗亲与叛族投匪。
念念坐在巧娘膝上听了半天，也没听见分家和卖菜，便探出脑袋问道：“二哥，爹种菜也犯规吗？”
“族规里没有这一条，族人分户另过也不算叛族，村中已有七户分家后另立门户，名字仍留在族谱。”
二柱回答以后把族规交给两位族老查看，王氏立刻嚷道：“纸上没写，难道儿子顶撞亲娘便不罚了？”
“可以罚，也得先查明谁占理，你说老大忤逆，今日便把事情一件件讲出来。”
族老沈福田让王氏先说，她便从大房不肯交菜讲起，又说沈大山拿独轮车堵门，逼亲娘赔了两文钱。
周里正取出昨日的临时约定，把王氏翻篱笆拔菜和踩坏菜根的经过念给众人，又请当时在场的田嫂与白婆婆作证。
白婆婆站在门边说道：“大山没碰他娘一根手指，车也只堵着赵氏，坏掉的菜最后记了两文，剩下的全放回筐里了。”
“我去儿子家拿菜还要被堵，这便是孝顺吗？”
王氏拍着大腿追问，族老沈福田看向她手腕上的铜镯，问她分家以后去另外两房田里拔粮，他们是否也得由着。
“那能一样吗，大房的菜值钱，他们又不缺这一口！”
“大房今日有菜，二房拿走便不算损失，照这个说法，二房得了东沟肥田，长房也能去割麦子？”
周成礼没有等她胡搅，直接把第一条记为取菜争执，证据不足以认定沈大山忤逆，又让王氏继续说下一件。
王氏改口提起大房藏钱，要求巧娘交代卖菜以来一共赚了多少，花去了多少，剩下的钱又藏在哪里。
巧娘拿出供货契纸，却没有把自家钱袋送到桌上，只请族老先定一条所有房头都要照办的规矩。
“若各房所得必须交公中，大河做工的钱和赵氏卖鸡蛋的钱也该报清，孙氏替人腌蛋换来的粮，大江赶车收的脚钱也不能漏。”
赵氏伸手按住自己的袖口，抢着说道：“今日查的是大房不孝，你扯我们二房做什么？”
“同样的事落到大房头上便成罪，落到二房头上却不能提，族老依哪条规矩判断？”
巧娘把菜种和肥料的票据推过去，沈福田逐张看完，确认买卖没有用过公中本钱，又问沈老根从前是否允许各房留些零用。
沈老根点头说道：“大河做零工的钱一直自己拿着，大江赶车也只交一部分，老大打猎先留家中吃用，剩下的才给公中。”
“既有旧例，大房卖菜所得便不算私藏公产，分家时只核他们是否欠养老粮，不能临时换规矩。”
第二位族老沈广义把结论写在纸上，王氏盯着那行字，又说大房霸占旧院，把公中宅地修成菜园，故意逼二房无处居住。
周里正将三份田产草案摆出来，说明旧院公产部分已经估价，大房取得旧院便要从其他份额扣除，二房则分得东沟肥田与建屋木料。
“二房愿意舍弃东沟地，也可以换旧院，旧院修缮所用的林家银钱须先补给大房，你们现在选也来得及。”
沈大河听见要交修缮银，立刻拽住王氏衣袖，低声说旧院墙体旧，屋顶还得花钱维护，二房仍要东沟地。
“你闭嘴，轮不到你现在拆我的台！”
王氏甩开儿子的手，祠堂外已经传来议论声，她又指着沈大山，称他以前从不敢反驳，如今全由媳妇和孩子教唆。
沈大山站在案前，手掌在裤缝边擦过两回，才把家中断粮和三柱饿晕的事情说出来。
“那日我打到兔子，娘全拿去了，三柱躺在炕上叫不醒，我进门时还以为孩子没气了。”
三柱别过脸去看门外，巧娘把念念往怀里拢了拢，王氏却说孩子饿一顿出不了事，又怪大房自己没有本事。
“老大能打猎便该多出力，大河身子弱，金宝又小，我把肉送给他们有什么错？”
“二叔身子弱还能去刘家做工，我爹发着热也得进山，奶奶怎么只心疼二叔呀？”
念念把话问完便靠回巧娘肩头，祠堂内没人替王氏回答，沈大河则把摸到鼻尖的手放下，往人后挪了挪。
周成礼让二柱把王氏三项指控重新念了一遍，私藏收入与私占公产都已查清，剩下的忤逆也只有拒绝交出菜园和坚持分家。
“长房愿意承担养老粮，也没有拒绝医药和修屋，分户不等于弃亲，这三项都够不上逐族。”
沈广义合上族规，要求王氏收回逐族之言，往后若再以此逼迫大房交出私产，族里可以暂时收走沈家分册，由族老共同保管。
王氏听见连族谱都要离开自己手里，立即转向沈老根，逼他反对这项处置。
沈老根没有看她，只向三位族老拱手说道：“我管不住家里，册子先留在祠堂，等分家文书落定以后再领回去。”
“你们合起伙欺负我一个老婆子，我往后还活什么，干脆今日便死在祖宗面前！”
王氏冲向供桌旁的木柱，沈大河站得最近却先往旁边躲，沈大山上前抱住母亲肩膀，沈大江也过来托住她的胳膊。
她双脚在地上乱蹬，嘴里一会儿骂长房逼命，一会儿又让沈大山答应不分家，沈大山被抓破手背仍没有松手。
“娘，您若真不想活，我和大江送您去见黄郎中，再请里正日夜安排人守着，分家的事不会因此作废。”
王氏听见要请郎中和人看守，挣扎的动作慢下来，随后坐到地上哭骂沈大山心硬，养大他还不如养条狗。
周成礼等她哭声弱下去，才让三房重新坐好，又请周里正说明分家会是否照原定日子举行。
“田宅价值还要复核，公中债务和粮食也没清完，五日后的分家会照旧准备，任何一房不得转移物件。”
沈大山用袖口擦去手背上的血痕，向族老行礼以后，第一次当着祠堂内外的族人把话说全。
“明日分家会照开，谁再拿族谱吓人，我先请族长收了沈家这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