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张借据，明日把债主全请来。”
周成礼亲手封好木匣，第二日又带着两位族老来到老宅，沈念念刚被巧娘抱进堂屋，便看见四名债主都坐在靠门的长凳上。
第一张借粮八斗的债主是邻村许老农的兄长许长顺，他接过借据看了看，很快从随身布袋里取出一张压平的清结纸。
“这八斗粮早在五年前还清，沈大山送了三张兔皮抵利钱，粮由沈老根亲自挑来，我当面写过清结。”
沈老根看见清结纸便点头，王氏却说借据仍在自己手里，债主未曾撕毁，谁知道清结是真是假。
许长顺把两张纸并排放下，指着上面的私印说道：“借据交给你以后压在箱底，我收粮时找不到原纸，只能另写清结，你若不认便去请识字先生验印。”
二柱查看两处印记与笔迹，又请周成礼核对，确认出自同一人，借粮八斗当即从公中债务里划去。
大柱问道：“三张兔皮由我爹所出，这笔还债该不该算大房提前替公中承担？”
“该算，兔皮价值由当年行情估，不多算利，也不能当成没有这回事。”
周里正将此事记入分产草案，王氏听见大房又要补份额，抓起清结纸埋怨许长顺帮着外人欺负自己。
“欠债还钱，清结销账，我只认纸上的东西，你们沈家分多少与我无关。”
许长顺拿回清结，起身离开老宅，第二名债主则是黄郎中，他看完那张药钱借据，承认沈老根当年伤腿欠下六百文。
“这些年零零散散还过四百文，如今尚欠二百文，药是沈老根所用，该列在养老公债里。”
王氏连忙让三房平分剩下的药钱，周里正却问她先前归还的四百文从何处来，是否动过公中粮钱。
黄郎中翻开旧诊册，指着旁边记录说道：“头一回由沈大江送来一百文，后面三百文是沈大山卖山货所得，每次都由我记了名字。”
沈大江主动认下自己送的一百文，沈大山的三百文则与兔皮一样列作大房提前承担，剩余二百文由三房按养老比例补齐。
“爹还药钱是应当的，怎么还能从分产里往回补，这不是把孝顺也拿来换银子吗？”
赵氏盯着新增的两行记录，生怕大房所得继续增加，巧娘没有与她争，只让她说出二房这些年替老人付过哪一笔药费。
赵氏翻着帕角想了半天，提起自己给王氏买过一包红糖，二柱问明红糖用了二十文，便照样记到二房已出养老份里。
“该算的都算，不会少二房一文，二婶若还记得别的，当着黄郎中的面一起说。”
“我哪能记住这些小钱，谁家儿媳给婆母买东西还天天写在纸上？”
“记不住便先不算，找到卖货人或票据以后再补，跟大房猎物用同样的规矩。”
第三名债主冯木匠接过修屋木料借据，看完落款便摇头，说这张纸记的是两批旧木料，后面已经换过一次算法。
“头一批木料用来修老宅正屋，第二批则送去旧院，当时林家给了银子，巧娘又用绣活抵掉一部分，不能全算沈家公债。”
巧娘从针线夹层里取出一张折得方正的收条，上面写着林家支付旧院梁木一两二钱，剩余工钱由她做四套衣裳抵清。
王氏伸手便抢，嘴里说道：“林家送来的钱属于巧娘嫁妆，嫁进沈家以后便是公中钱，旧院仍该算沈家出资。”
周成礼把收条移到自己面前，先问沈老根当初是否将巧娘嫁妆收进公中，沈老根连忙否认。
“成亲时说得清楚，她的针线箱和林家给的银钱由她自己收着，家中再穷也没动过这份嫁妆。”
“既然嫁妆属于巧娘，修旧院所用银钱便算大房投入，借据里只有老宅正屋那一批木料属于公中。”
冯木匠重新核算，老宅木料还欠三百文，旧院那批已经结清，三百文公债由三房依所得公产比例承担。
王氏看着三张借据被逐项拆开，木匣中只剩最后那张三两银，手掌便一直按在膝上，不肯去看沈大河。
最后一名债主是刘家老爷子，他进门后先问沈大河为何没按约送工，随后才接过借据查看。
“这银是大河找我借的，他说金宝满月要办席，又想买一头小猪崽，老根只在借据上按了见证手印。”
沈大河立即站起来，指着借据说道：“借款人明明写着爹的名字，你别见大房有钱便帮他们改口！”
刘老爷子把纸翻到背面，露出一行颜色已经发暗的小字，上面写着银钱由沈大河领取，半年后以做工和卖猪归还。
“字是你自己请人写的，手印也是你的，你后来没养成猪，只替我做了几日工，剩下二两六钱一直没还。”
念念看不懂那行小字，却看见沈大河的手又摸向鼻尖，便趴在大山怀里问道：“二叔借的钱，为什么写爷爷名字呀？”
“爹是沈家当家人，我借钱让他担保有什么错，办满月席也是给沈家长脸，不能只算二房的债！”
沈大河把借据夺过去，想把背面折进里面，周里正按住纸角，要求他说明猪崽最后去了哪里。
赵氏抢着回答猪崽没养活，刚抱回家便病死了，刘老爷子却说那头猪养了半年，后来由赵氏娘家人牵走抵债。
“猪是我们二房养的，送给谁也归我们管，公中没有喂过一把猪草。”
孙氏听到这里，直接指出老宅灶房每日煮猪食，三房两个孩子也常去割草，赵氏不能一边说猪归二房，一边让公中承担买猪债。
周成礼把借据压回桌上，三两银中办满月席用了四百文，可列作当年公中人情支出，其余二两六钱由二房自行偿还。
王氏终于坐不住，扯着周成礼的袖子说道：“大河如今连屋都没有，你让他背着二两多的债怎么过，老大有钱便先替他还上！”
“娘若舍不得二房吃苦，可以从您自己的养老私产里替他还，不能动长房和三房的份额。”
沈大山说完便把周成礼的衣袖从母亲手中解开，王氏抬手想打他，看到祠堂族老都在，又把巴掌落到自己腿上。
沈大河则冲着沈大山骂道：“你明知我还不起也不帮，往后别说是我大哥，我在外头出了事也不用你管！”
“你先把二两六钱的债写进二房名下，往后靠做工慢慢还，谁都不会拦你过日子。”
沈大山没有替他揽债，刘老爷子当场同意延长还款期限，只要求沈大河每月做足约定工日，不能再躲。
四张借据查完以后，一张已经结清，两张拆出公中欠款，最后一张大半归二房，王氏想把旧债塞给长房的打算彻底落空。
二柱将核验结果誊写清楚，请债主与三房依次按印，随后又拿出公中粮食旧数，准备核对仓房内现存的粮袋。
王氏听见要开仓，立刻说钥匙不知放在何处，赵氏也称自己从未进过仓房，谁少拿了粮都不能赖到二房头上。
沈老根看了她们一会儿，起身走进里屋，从王氏枕头底下取出那把黄铜钥匙，放到周里正面前。
“公中粮仓的锁，今日也该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