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供可以签，可我还要沈家先答应一件事。”
陈掌柜将三日试卖的取用木牌摆到桌上，上面每一笔都能与坛中余量对上，唯独没有写退货以后该如何处置。
“沈家若有一坛坏货，不能只赔那一坛便继续送，同一批做出的货都要停下，查清原因以后才能重新进福满楼。”
巧娘问道：“同批货若分在三坛，一坛因坛口裂了进水，另外两坛也得停吗？”
“先停，再查坛口何时裂，若装坛前便有问题，责任在沈家，若酒楼搬动时磕坏，另外两坛验过以后还能用。”
“若查不清呢？”
“查不清便全退，福满楼不拿客人的肚子赌运气，沈家也不能为了舍不得几坛萝卜硬送。”
巧娘自己做过坏坛，明白一旦来路说不清，争论只会越拖越乱，便让二柱将整批停货写入附页。
大柱又添了一条说道：“停货期间，酒楼不能去外头买一坛菜再算到沈家名下，等咱家查完恢复供货，双方重新验第一批。”
“福满楼若另买，只报卖货人的名号，不会替沈家守空柜台，恢复供货也得看那时还需不需要。”
陈掌柜没有许下永远等货的话，大柱听后也认了，生意断在谁手里，谁便承担客人换口味的风险。
沈大山让二柱从头念了一遍，自己指着沈字和六十斤认过，又请陈旺解释停货二字，确认明白才按印。
巧娘在制作管事处留下手印，大柱仍以沈承业的名字写在交货栏，二柱则在文书人一栏写下沈承文。
陈掌柜看着他的字问道：“这几份契都是你写的，谁教你把条件一条一条分开，不让前后的话打架？”
“我只跟齐夫子念过几个月书，家里买不起新纸，平日用旧纸背面练字，写完再让爹娘听。”
二柱将笔洗净，顺手抹平契纸卷起的边角，没有因陈掌柜问话便夸大自己的本事。
“会写字的人不少，肯把坏处先写进契里的人不多，你若继续读书，往后能替家里省下的可不止几张纸。”
“他想读，只是家里先前连饭都吃不饱，如今刚有进项，还没去问镇学束修。”
沈大山说到这里，手掌在衣摆上擦了擦，目光落到儿子已经磨短的笔杆上，没有再往下解释。
二柱收起笔说道：“眼下家里要种菜送货，读书的事不急，我在家也能认字，等生意稳了再说。”
“你别急着替家里省，能不能收还得夫子考过，束修多少也该先问，问一句不花钱。”
大柱将契书副本装好，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却没有当着陈掌柜的面许诺，免得弟弟空等。
回到旧院后，巧娘先将长供契放入针线夹层，再带全家查看灶房和东屋，六十斤货不能一直挤在吃饭的地方做。
东屋新瓦已经补好，泥地仍会返潮，沈大山准备铺砖，却被巧娘拦下，让他先做能离地的双层木架。
“砖要花钱，眼下坛子不多，木架够用，靠墙留出过人的地方，谁碰倒哪只坛也看得见。”
冯木匠听说沈家要放货坛，带着尺和几块旧木过来，没有直接报新木价，先拆下旧院废门板查看。
“这些木头晒干还能用，虫眼多的截掉，做两层架够了，你们只付钉子和工钱。”
三柱拿出自己攒下的挑菜钱，想连门牌一同刻，冯木匠却先将那块画着菜叶的临时木片取下来端详。
“这块是你们一家做的，别换掉，我替你加个框，再刻沈宅两个小字，工钱等你挑够十筐菜再给。”
“我已经挑过三筐，往后每筐都让娘在木头背面划一下，不能欠着冯叔不认。”
三柱抱着木牌不肯占便宜，冯木匠便在背面划了三道，让他以后自己数清。
念念蹲在木架旁递钉子，递到第四颗时便被巧娘抱开，免得木屑扎手，她只好改去给两只鸡崽添水。
架子搭好后，巧娘将做货步骤分开，西边洗萝卜，中间切菜，东边封坛，吃饭用的碗筷不能往货架上放。
“以后灶房再忙，也得先分清哪块木板切货，哪把刀切肉，谁拿错了便整块重新洗。”
大山用炭字在木柄上分别写菜和肉，三柱认不得复杂的字，便在菜刀柄末端缠红线，免得拿错。
首批六十斤原料尚未进门，大柱先去了林家，又问许老农愿不愿意按同样标准供一部分萝卜。
许老农没有立即答应，只带他下地看了两畦菜说道：“你们若只挑好的，剩下的我得自己找销路，价格不能照整筐收。”
“合格货按酒楼价，空心和虫伤的仍按村里普通价收，只要能吃便不白挑，烂掉的咱家不要。”
双方谈妥以后，大柱请许老农先送一小筐试切，没有为了凑六十斤把整块田全包下来。
巧娘验过萝卜，发现许家一畦浇水偏多，萝卜心虽没空，切开却容易出水，便只收另一畦的货。
“同一个人种的菜也会不同，往后不能只报许家或林家，还得写清是哪块地，出了问题才找得到地方。”
二柱将田地位置添到原料木片上，念念听着他们一句句补规矩，忽然觉得这条腌菜生意已经不用她从空间偷菜撑着。
晚饭时，巧娘给每人夹了一块试卖剩下的萝卜，桌上仍是粗粮粥，却比从前多了鸡蛋和一盘炒青菜。
沈大山看着三个儿子说道：“腌菜契落了印，鲜菜长供也守住了，家里眼下能拿出一份束修，谁都别再拿吃不上饭作借口。”
二柱正在收碗，手上的动作停了那么一会儿，随后低头说道：“爹先别花钱，我若考不过齐夫子，束修送去也白费。”
“考不过便回来继续学，问过才知道缺在哪里，家里如今供得起你试这一回。”
大柱第二日送菜进镇，没有直接回村，他将牛车停在学塾外，等散学后找到齐夫子，把二柱写的长契附页递了过去。
齐夫子看完没有夸字，只问二柱学过哪些书，能否背出启蒙篇章，又让大柱明日将人带来亲自应答。
天黑前，大柱推车进院，二柱正在灶房门外替巧娘写新一批货签，听见脚步也没抬头。
大柱将契纸放到他面前说道：“齐夫子说了，明日先考二柱的字，再谈收不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