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高廚子親自來開壇,你們若還想送貨,就拿這一批說話。”
這句話掛在貨架旁邊,二柱出門參加試學考核時又看了一遍,隨後背起書袋,沒有伸手去翻三壇貨簽。
念念跟著大柱送他去鎮上,牛車行到半路時,二柱忽然問起包壇櫃的鑰匙交給了誰。
“娘收著,三柱開櫃取布,大哥復查,爹抬壇,少了你這個寫字的人也照樣能走完。”
大柱回答完便不再讓他問家中做貨,只提醒他昨日經義仍有一段背得不熟,先顧眼下的考核。
到了鎮學門口,二柱跳下牛車,念念從懷里掏出那枚舍不得花的銅錢,非要塞進他的書袋夾層。
“二哥今日若考得好,回來拿它買一塊飴糖,掰成五塊,爹娘和哥哥都吃。”
“家里明明有六個人,掰五塊怎麼分?”
“我的那塊給二哥呀,二哥考試要多吃一口,才有力氣收夫子的書。”
二柱沒有再把銅錢退回去,只將書袋夾層系緊,跟著齊夫子進了偏屋。
牛車轉回杏花村時,高廚子已經到了舊院,他沒有先看壇子,反倒繞到灶房門口檢查貨櫃。
三柱當面取出三塊白線包布,每塊都掛著來處木片,櫃中沒有舊糧袋,也沒有擦農具的黑線布。
“上回是我沒問清,這回新布從羅掌櫃處買來,娘燙洗,大哥晾曬,我取出以後只踫貨壇。”
“記得清不算過關,把手給我看,你方才喂過雞沒有?”
三柱立即攤開雙手,指甲縫里沒有泥,喂雞的活已經交給念念,他進灶房前還用皂角重新洗過。
念念听見高廚子提到自己,趕緊舉起沾著碎谷的小手,站在竹欄外不肯往貨架旁邊走。
“今日是我喂雞,我不摸壇子,等高伯伯開完,我再洗手吃蘿卜。”
高廚子點過三只壇的封線,又查車板和墊壇干草,發現其中一束草根帶泥,便問大柱為何沒有剪掉。
“草只墊壇底,沒進灶房,裝車前曬過,泥根沒有踫外包布,若福滿樓不許帶根,下回全部剪淨。”
“這回不因草根退貨,可車板進城後若濺水,泥會沾到壇底,搬進後廚時仍要弄髒地面。”
大柱當場記下車墊也須去根,不因高廚子沒有退貨便把這處略過去。
巧娘隨後剪開第一壇封線,壇口沒有油印和生水,高廚子從上層和底層分別夾菜,吃完沒有立即說結果。
“第二壇讓三柱開,他包的貨便由他自己拆,別只會封不會驗。”
三柱洗淨手以後照步驟剪繩,剪刀卻帶起一小段白線,他沒有將線頭彈到地上,先放進廢料碗里才揭封紙。
第二壇咸淡相同,蘿卜脆度也穩,第三壇開到一半時,陳旺趕來傳話,說鎮學散學時辰將近。
大柱沒有離開院子,今日驗貨由他負責,接二柱的事早已交給沈大山,不能臨時換人。
鎮學偏屋里,齊夫子先考舊日篇目,又給二柱一份寫亂的借物文書,讓他找出其中說不清的地方。
“這里寫借書三冊,卻沒寫書名和歸還日,後面只說損壞照賠,也沒有寫照新書價還是舊書價。”
“若借書的人說三冊里原本便有破頁,你如何分辨?”
“借出時當面查看,在書後記缺頁和墨污,雙方都認過,歸還時才有依據。”
齊夫子收走文書,又讓他算塾中二十名學生每人每日用紙半張,十日該備多少紙。
二柱算出數目後主動添上損耗,解釋裁紙時會留下邊角,齊夫子卻問邊角為何一定算作損耗。
“可以留給初學寫單字,也能用來補書頁,若全算損耗便會多買紙,學生這一項算錯了。”
“你願意改,便把錯處留在紙上,不許重新謄一張干淨的,我要看你怎樣從錯數改回來。”
最後一題沒有紙筆,齊夫子只問他家中今日正在驗貨,為何仍肯坐在這里參加考核。
“家里每個人都認得步驟,若一定要我站在壇邊才能開貨,說明我只會把字捏在自己手里。”
“你不擔心他們再出錯?”
“擔心也不能跑回去替他們做,三柱上回拿錯布,今日若不讓他親自驗,他下回仍只會等我寫木片。”
齊夫子將他的十日課紙摞在一起,沒有立刻給結論,先讓他去把塾中的舊書清點完。
二柱收書時發現少了一冊,問過同桌才知道被低年學生拿去墊歪桌腳,他沒有當眾訓人,只把書抽出檢查。
書角沾了泥,破損卻能修補,他讓拿書的學生清理桌腳,再將今日經過寫在借書木牌上,免得舊泥被算到旁人頭上。
等他收齊書冊,沈大山已經站在門外,衣角還沾著運壇時的灰,卻沒有催齊夫子早些放人。
“高廚子開了三壇,味道都過了,包布和車墊添了兩條規矩,福滿樓先恢復三十斤,余下要看客人肯不肯換回來。”
二柱听見恢復供貨,沒有先問少掉的三十斤錢,只問長契附頁是否重新寫過。
“大柱按原契添了恢復數量,高廚子和陳掌櫃都留印,你回家再看,今日先听夫子怎麼說。”
齊夫子讓父子二人進屋,當面翻開二柱十日內寫過的文章,錯字和刪改都沒有遮去。
“經義根基欠缺,字也沒有成形,若只憑這十日,他在塾中排不到前頭。”
沈大山听完沒有替兒子求情,只問齊夫子是否願收,束修和抄書抵扣仍按先前約定辦理嗎。
“我願收,可抄書只能抵一半束修,不能抵他每日該學的功課,若因家中做貨遲到,照樣補課受罰。”
“家里會安排車接送,農忙若真來不了,我親自替他請假,不讓他無故缺課。”
二柱卻沒有馬上應下,他把那袋束修推回父親面前,只留念念塞給他的那枚銅錢。
“夫子,我想讀,可家里剛賠三壇貨,福滿樓也只恢復一半供量,我能否多抄一些書,再抵五十文?”
“塾里沒有那麼多書讓你抄,多做一份活便多抵一份錢,不能憑你家缺錢便憑空添活。”
齊夫子拒絕得清楚,沈大山當場取出余下束修,三百文早已數好,一文也沒有動過。
“做貨的錢歸做貨,供你讀書的錢歸供你讀書,爹今日帶來便沒打算再拿回去。”
二柱盯著錢袋看了片刻,終于接過齊夫子遞來的入塾冊,在自己名字後端正寫下沈承文。
念念在舊院等到天色發暗,听見車輪聲便跑到門口,先看二哥懷里有沒有那本舊書。
二柱將入塾冊給全家看,又掏出她那枚銅錢,沒有買糖,只在桌上分出六小塊今日學塾發的米糕。
“銅錢還你,米糕一人一塊,誰也不用把自己的那份讓給我。”
三柱拿著米糕問道︰“夫子到底收沒收,你別只顧著分吃的,明日還去不去?”
“去,每日早課前到,散學後收書,月末若缺課,夫子會把補抄的篇目送到家里。”
巧娘將入塾冊與長供契一同收進針線夾層,隨後端出高廚子驗過的蘿卜,每人分了一小碟。
這一頓沒有添肉,三十斤恢復供貨也算不得賺回損失,可三柱不再躲著貨壇,二柱也沒再提停學省錢。
飯後齊夫子托沈大山帶回的另一張紙才被取出,紙上沒有束修數目,只寫著縣學季考的日期和所需篇目。
二柱看完便要去問,沈大山卻說齊夫子只讓他先學滿三個月,到時再決定用不用這張紙。
念念踮腳摸到紙邊,認不全上面的字,只听二哥將齊夫子最後那句話念給全家。
“這張紙拿回去,三個月後,你去縣里考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