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把供菜契和族里的旧分单都带上，咱们去找周里正。”
沈大山说到做到，天刚亮便套好牛车，林巧娘留下看货院，大柱抱着契书木匣，二柱背着书袋，念念坐在两人中间。
三柱原想跟去，巧娘却将收菜木片交到他手里，叫他守住货柜和院门，谁来拿东西都不许私自答应。
“奶奶若带着二叔来呢，他们是长辈，我挡不住人，难道真拿门栓跟他们打？”
“你不用打，也不许骂，门不开便成，他们若翻墙，你去喊田嫂和许伯，别一个人往前冲。”
念念临上车前又跑回门边，往三柱手里塞了两块晒干的萝卜条，还郑重交代道：“三哥饿了就吃，不能拿牙咬坏人。”
“我又不是狗，你快坐车，回来给我说里正怎么判，少漏一句话。”
牛车行到周里正家门口时，院中已经摆着两筐待晒的豆子，周里正听完来意，没有先看契书，只问沈大山想做到哪一步。
“你若只想护住供菜契，我可以去老宅说一声，契上是你的名字，他们拿走也不能改，可家里还会接着闹。”
“我想分家，田地和旧院按规矩分，爹娘该养的我养，往后各房挣的钱各自收，谁也不能进院拿东西。”
这句话说出口，沈大山的手掌仍搭在膝上，右眉那道旧伤被晨光照得清楚，他没有再改成先商量看看。
周里正将豆筛推到一旁，请大柱打开木匣，先看供货契上的签押，再看西坡开荒木契和旧院修缮借据。
“供货契归签契人，这一条不难，西坡原是村里无人耕的薄地，当年由你开出来，老宅没有出种也没有出力。”
“旧院却在沈家祖产里，你爹娘若说还要住，族里得先查原先怎么分给你们使用，不能只凭谁住得久便归谁。”
二柱从木匣底下取出一张发黄旧纸，这是沈老根与两个兄弟分祖产时留下的副单，纸上写着东头旧院归长房居住。
“这里的长房指我爹，他成亲后搬进去住过，后来屋顶塌了半边，奶奶嫌院子晦气，才让我们挪去茅屋。”
“这张只能证明旧院当年给大山住，产权仍在沈老根名下，真要分给你们，还得老两口当面按手印。”
周里正把能确认和不能确认的地方分开说完，又问三亩旱田的来处，沈大山答得慢，却没有漏掉哪块地是谁在种。
“老宅总共九亩旱田，两亩水地，水地一直由二房种，三房种三亩旱田，我家种东坡三亩，剩下那亩爹娘留着。”
“收成怎么分，种子和农具又是谁出，这几年有没有因为哪房添丁改过份额？”
“各房收各自种的粮，秋收后交公中固定粮数，种子自备，犁是公中的，坏了由三房轮着修。”
念念坐在长凳上听得认真，听见各房收各自种的粮，便抱住小木碗问道：“那爹打的兔兔为什么都要给奶奶呀？”
屋里安静下来，周里正看向沈大山，等他自己回答，没替这个老实人把难堪的话说出口。
“娘说山是村里的，弓是爹留下的，猎物也该进公中，可弓弦和箭头一直是我自己添钱修。”
“你认了这么多年，族里不会替你把每只兔子讨回来，可分家时弓和猎狗得写清，省得往后又说是公中财物。”
周里正将几样争议物件记在纸上，念念伸长脖子看了半天，只认出一个狗字，便小声补了一句。
“大黄吃的是我家糠，三哥还给它抓跳蚤，金宝哥哥从没喂过。”
“喂狗也得记进去吗？”
大柱问得认真，周里正却摆手道：“不必算成铜钱，只要两户邻居证明大黄一直由你家养，便随大房分出去。”
二柱抹平纸页折角，将田嫂和白婆婆的名字写在旁边，又把冯木匠和林青松能证明的修院事项列清。
“夫子说今日只写两篇字，我散学后便去请人，不耽误明日功课，家里的事也不能全叫大哥跑。”
“你先去镇学，证人由我和你爹请，读书既已定下，不能一遇到家事便拿功课填窟窿。”
大柱说完便把书袋递给二柱，许家的柴车正好经过门外，昨日说好的草料钱已经装在小布包里。
二柱离开以后，周里正又问巧娘嫁妆，沈大山没有替妻子作答，只说绣架和针线箱属于她，修院木料要看借据。
“大山，你若真分家，孝粮也要定死，不能今年给五斗，明年老宅来哭穷便加到十斗，三房必须照田数分担。”
“我愿多担一份，爹娘年纪大了，可二房和三房不能一文不出，遇到治病修屋再由三兄弟另商量。”
“多担多少写清楚，别只说一份，话说得含糊，往后便全落到你头上。”
沈大山想了想，提出每年给老两口三石口粮和四担柴，逢年添肉，诊病凭药铺票据由三房共同分摊。
周里正没有当场说多与少，只将数目记下，准备等沈大江和沈大河到场再议。
“你们先回去，我去请周成礼族老，再让人通知老宅，分家不靠一边说完便算，院里东西也得先封住。”
念念听见封住二字，急忙从长凳上滑下来，担心高厨子刚验过的货柜也要贴封纸。
“封了柜子，福满楼的萝卜拿不出来，陈旺哥哥来拉货怎么办？”
“只封有争议的农具和旧院大件，做货坛和供菜契已有来处，不耽误你家交货。”
周里正说完便带上村中户册，与沈大山一同往旧院走，大柱赶车在后，刚到村口便看见几个孩子往西坡跑。
“二叔带人去我家了，三柱守着门不让进，赵氏在墙外骂，说要把牛牵回老宅！”
报信的周小树跑得鞋帮沾满泥，大柱催牛加快几步，念念扶着车板，远远便听见赵氏叫嚷牛是公中用粮养大的。
旧院门前围了十来个人，沈大河正抓着门环往外扯，三柱顶住门栓没有开门，只隔墙喊田嫂去请里正。
“大哥家里没人，你一个孩子占着公中的院子算什么，快把门开了，我牵牛回去给你爷爷犁地。”
“牛是我大哥拿卖菜钱买的，买牛时马六来过，村里好几个人都见着了，你说公中出钱便把钱拿来。”
“你爹挣的钱都该进公中，他拿公中的钱买牛，牛自然也是公中的，你再不开门，我便拆门！”
沈大河弯腰去捡石头，田嫂立刻站到墙边，提醒他门框才由冯木匠修过，砸坏了得照价赔。
赵氏还要争辩，周里正已经穿过人群，将户册拍在院外木桌上，叫沈大河先松开门环。
“分家的话还没说完，你便来牵牛，今日牛若出了这个院，往后谁都说不清你牵走的是公中物还是大房私产。”
“里正叔，大哥一家还没分出去，我来借牛犁地也犯法吗，亲兄弟借头牛还得写契不成？”
“你方才说的是牵回老宅，没说借，也没问大山愿不愿意，现在当着人再说一遍，你究竟要借还是要拿？”
沈大河摸了摸鼻尖，改口说只借一日，沈大山却先查看门框有没有受损，没有顺着弟弟的话答应。
“牛明日要拉福满楼的货，今日也要运萝卜，不能借，你若急着犁地，可以去问马六租牛，租钱自己出。”
“你守着一头牛便不认兄弟了，分家还没分成，你就敢当着里正的面吃独食！”
“正因没分清，今日才不让你牵，等田和牛都写进分单，往后各自用各自的东西，不必再堵门争。”
周里正叫三柱打开院门，只让沈家人进去，随后在牛棚和农具房门上各系一条盖印麻绳，未经见证不得搬动。
林巧娘检查过货柜，发现门锁没有被碰过，便将今日要交的三十斤萝卜照常装坛，没有因门外围人便停下做货。
赵氏见封绳绕过了货柜，又指着灶房说腌菜方子也是沈家祖传，分家不能让大房独占。
“这方子是我试出来的，盐量和晾晒天数都记在我手里，沈家祖上若有方子，二弟妹拿出来给族老看。”
林巧娘把包坛白布摊到桌上，手上的活没有停，赵氏被堵得说不出方子来，只得转去拉王氏过来。
王氏到院外时，铜镯碰着拐杖，她一看门上的封绳便坐到石墩旁，拍着大腿哭沈大山请外人封了亲娘的家。
沈大山走出院门，按规矩向她行礼，随后把今日去找里正的缘由说完，没有隐瞒自己要正式分家。
“娘，我会照定下的数供养你和爹，旧院和东坡三亩地请族里分给我，往后做货挣的钱不再进公中。”
“我还没死，你便惦记分我的田，你弟弟刚要用牛，你把门封上，村里谁家儿子敢这样对亲娘！”
“牛是大柱挣钱买的，二弟来拿时没有问我，娘若认定牛归公中，分家那日把买牛的银钱来处说清。”
王氏抬手要抓沈大山的衣领，周成礼族老正从人群后走来，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拦住众人继续吵闹。
“谁想分家，谁不想分，三房都到祠堂前说，今日先护住院中东西，谁敢私搬，便从他那份田里扣。”
沈大河还想说牛明明能犁地，周里正却叫他去看麻绳上的印，再碰一下便算坏见证。
王氏见没人替她扯掉封绳，只得扶着沈大河回老宅，临走仍叫沈大山今夜把契书送过去。
周成礼等她走远，才把分家日期定下，又请田嫂和马六看守院外，防止双方提前添减物件。
“三日后祠堂前说清，大房若要分，谁也不许先动他们院里一件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