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不肯降菜价，那就谈谈三亩地的价吧。”
钱万丰把空白田契往前推了推，纸上只填了沈家村名，田亩四至和买卖银数全空着，右下角却提前留好了按印的位置。
沈大山没有碰那张纸，只看着钱万丰问道：“钱东家想出多少银子，又想买下哪些东西？”
“连田带地上的菜苗，我出八十两，沈家若肯把种菜法子一并交出来，我再添二十两。”
钱万丰抬起戴着白玉扳指的手，轻轻按住契纸边角，免得晚风将纸掀走。
仓门外还没散尽的农户听见一百两，纷纷转头望来，田家男人连刚领到的钱都忘了往怀里收。
三亩寻常旱田卖不到二十两，钱万丰开出五倍高价，买的显然不止土地。
大柱翻开那张空契，指着几处空白问道：“田价没有写，交割日期也没有写，连菜种归谁都空着，钱东家为何先让我们看这张纸？”
“价钱可以商量，商定以后自然会填，钱氏做了多年生意，还不至于靠一张空纸占你们的便宜。”
钱万丰朝仓里抬了抬手，账房马上提来两只钱匣，匣盖打开后，里面码着整齐的银锭。
“银子就在这里，你们按印便能带走，过了今日，我未必还肯出这个数。”
念念望着那些银锭，抱着木碗往沈大山腿边靠近，碗沿贴着衣角，没有发出声响。
一百两足够修房买牛，也能让二哥安心读几年书，可钱万丰方才还在为几筐烂菜逼农户降价，不会忽然来做赔本买卖。
她抬起小手，指向契纸上大片空处问道：“爹爹卖了田，咱们明天去哪里种菜菜呀？”
沈大山低头看见女儿仰着脸，原本垂在身侧的手伸过去，将她抱到自己臂弯里。
“咱家的田不卖，明日仍回地里干活。”
钱万丰拿起一锭银子，在掌心掂过以后放到木箱上。
“沈当家先别急着回绝，一百两能买十几亩旱田，你们换个地方照样种菜，何必守着这三亩不放？”
“换来的田若能种出一样的菜，钱东家自己买十几亩便成，何必花一百两买沈家这三亩？”
大柱把空契推了回去，手掌没有沾上契纸旁边的印泥。
钱万丰看了他片刻，又将银锭放回匣内。
“好菜靠种子，也靠土，沈家的地以前收成平常，如今忽然长出好菜，我想买回去试试，这算不上怪事。”
“田是分家所得，已经在里正处登记，沈家靠它吃饭，不卖也不租，种菜法子更不会另签。”
沈大山说完便转身招呼家人回去，没有留下继续议价的意思。
沈大河却从仓房侧门钻出来，袖口还沾着酒渍，听清一百两的价钱后，赶忙拦住兄长。
“大哥，你先等等，这可是整整一百两，咱爹种了一辈子地也没见过这么多银子，你张口便说不卖，回去怎么跟爹娘交代？”
“地已经分给大房，田契也改过户，我卖不卖，不必让爹娘替我作主。”
沈大山绕开他继续往前，沈大河又追到钱匣旁，伸手摸了摸最上面的银锭。
“钱东家，我大哥性子犟，今日又有外人在场，他不好改口，你把这事交给我，我回村替你慢慢劝。”
钱万丰没有拦他的手，只问道：“沈二爷能让你大哥在契上按印？”
“一个娘生的兄弟，有什么话不能谈，只要价钱真给到一百两，他迟早能想明白。”
二柱听见这话便走回来，拿起空契仔细看过，随后当着众人的面问道：“二叔既然能替我爹谈买卖，是否也能替他收银和按印？”
沈大河把手从银锭上收回来，朝侄子瞪过去。
“大人说事，你一个读了几天书的孩子插什么嘴，我只负责劝，又没说替他卖田。”
“那便请钱东家莫把契书交给二叔，免得他拿着空纸回村，说钱氏已经买下我家的田。”
二柱将契纸重新压在木箱上，连折痕都按回原位。
钱万丰没有发作，反倒叫账房取出一张写好的短契。
“既然田地不卖，我只买下一年的菜，钱氏先付五十两，沈家三亩田里长出的菜全归钱氏，别家不得分走一棵。”
大柱接过短契，从头读到尾，看到末尾便将纸放下。
“五十两是包田银，菜长多少都归钱氏，若遇虫害欠收，沈家还要照市价补足，钱东家这份买卖，我们做不起。”
“沈家的菜既然好卖，何必担心欠收，只要签下一年，你们不必再挨家送菜，也不用应付退货。”
钱万丰指了指仓里正在清理的烂菜。
“做生意总会遇见损耗，你们今日能守住三文价，等县里的酒楼都买不到沈家菜，我倒想看看，这价还能守多久。”
巧娘把念念从沈大山怀里接过，替孩子擦去木碗底沾着的灰。
“卖不完便少种，地还在我们手里，总能种粮吃饭，若把田和菜全交给钱氏，往后连吃什么都得听你安排。”
钱万丰把两份契书一并收回，转头看向仍守在钱匣旁的沈大河。
“沈二爷方才说能劝，可还作数？”
“作数，当然作数，我娘最听不得大哥浪费银子，只要她开口，大哥总得顾着孝道。”
沈大河说着便伸手去拿短契，账房却先一步把纸卷起，没有交给他。
“纸不能带走，话可以带，三日之内沈家若肯卖，仍按今日的价，过了三日便另算。”
念念听见三日二字，抬头看了钱万丰一眼，正撞见他将空白田契收进袖中。
空纸没有撕，印泥也没有收走。
三柱走在她身边，察觉妹妹频频回头，便凑近问道：“念念怕他来抢田吗，三哥今晚守在菜地里。”
“守地没用呀，纸纸也会抢田。”
念念搂住巧娘的脖子，奶声落在沈家几人耳中，大柱随即回头看向钱万丰的袖口。
沈大山停下脚步，隔着半条巷子把话说明。
“钱东家，沈家的田不卖，今日没有谈成的契书也请当面作废，往后谁拿空纸说事，沈家不会认。”
钱万丰抽出那张空契，当着众人撕成两半，却没有撕去写着沈家村名的另一角。
他将碎纸交给账房，朝沈大山说道：“今日你们不卖，改日可别拿着田契来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