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张正票，八月二十七那日还在柜里。”
曹账房说完这句话，郑主簿便把钱氏封柜记录重新铺开，缺失的三张正票都出自沈家去年夏秋两季送菜结算，每张都留有沈大山的右拇指印。
二柱站到案桌侧边问道：“八月二十七以后，谁第一个开启契柜，谁负责核看正票数量？”
“八月二十八早上由管事开柜，我在旁边登记，他拿走三张正票，说东家要核验沈家供货数目，当日没有归还。”
钱万丰抬手指向曹账房：“你掌管契柜钥匙多年，若真有借取，为何没有留下完整登记，偏偏只剩你一句话？”
曹账房扯开自己右边衣袖，露出手腕内侧一块旧烫痕：“借取册被管事扔进火盆，我伸手抢过，只捞回一角，烫伤以后请过钱宅的周婆子敷药。”
“那一角纸在何处？”
“夹在我家供桌后面的木缝里，纸上只能看见沈字与三张二字，我没敢放在钱宅，也没有交给孙讼师。”
郑县令让杜捕头派人去曹家取纸，钱万丰立刻要求派钱氏副账房同行，郑县令只准衙役与坊正见证，不许钱家人进入曹宅。
念念听到三张正票都带着爹的手印，低头掰着手指算过，仰脸问道：“二哥，假卖契上只有一个手印，坏掉的两张票还能找到吗？”
“若已经烧净便难找，管事若只是试贴失败，废纸也可能留在票房灶下。”
杜捕头派去票房的人尚未回来，郑主簿先将假卖契的拇指印薄纸揭边与三张正票副本比对，三张副本上都记录了指印位置与票纸尺寸。
第一张正票的指印靠近纸角，第二张落在收货数目下方，第三张则压着沈大山姓名末笔，假卖契上的印纸边缘残留半点墨痕。
二柱把副本移近一些：“这点墨落在指印左下，若来自沈家姓名，应该能与三张副本中的一张接上。”
郑主簿依照尺寸裁出三张空纸，又标出指印所在位置，只有第三张副本裁下后，姓名末笔会留在相同位置。
钱万丰看过以后说道：“副本只记位置，没有留下原票墨迹，纸上那点黑痕也可能来自卖契正文，不能凭一处位置认定来源。”
二柱点头道：“所以要找原票，哪怕只剩没有指印的半张，也能查看裁口与姓名缺笔。”
正说着，去票房搜查的衙役抬进一只积灰竹篓，篓里装着灶灰与碎纸，另有两团揉皱的厚纸卡在灶壁夹层。
衙役将两团纸放入清水中慢慢展开，第一张纸缺了右上角，第二张缺了中间一块，两处缺口都呈方形，边缘留着槐叶面浆。
沈大山认出纸上的字：“这是去年我送萝卜与青菜的收货票，数目由大柱报给账房，我在下面按过手印。”
大柱也走到案前：“第一张写着萝卜七十斤，第二张写着青菜四十五斤，钱氏结清货款后留下正票，我们手里只有副票。”
郑主簿将两张碎票与副本核对，编号与数目全部相合，缺掉的位置正是沈大山右拇指印，第三张正票依旧没有找到。
孙茂靠在侧栏后说道：“找到两张被裁的正票只能证明有人取过手印，曹荣与管事都能开柜，仍旧不能证明钱东家知情。”
曹账房朝他问道：“孙先生替假卖契整理文字时，没有看出两个试贴指印都破了边吗？”
“我接到的是已经制成的补契，贴印之事由谁经手，我不清楚。”
“你书箱里的竹刀带着槐叶面浆，刀口宽窄与两张正票缺口相合，你还想说自己只整理文字？”
郑主簿让人取竹刀测量，刀身宽度确实与缺口短边接近，可纸口上有多次挑割痕迹，不能只凭刀宽认定。
念念看着泡软的碎票，忽然发现第二张缺口旁留着一道浅红细线，便指给巧娘看：“娘，这里有红颜色，是不是钱家的印呀？”
巧娘把话转给郑主簿，郑主簿用竹片轻拨纸层，红线下面还有半个丰字，来自钱氏收货印的边框与商号名。
二柱拿起假卖契查看，卖契上的钱氏红印右侧缺了半个丰字，缺处恰好贴着沈大山的拇指印纸。
“他们裁第二张收货票时，连钱氏印边一同裁下，又将手印与商印分开，手印试贴失败，商印却留到了假卖契上。”
郑主簿把两处缺笔对合，半个丰字完整接上，堂外围观的人随即议论起来，钱万丰几次开口都没能盖住外面的声音。
郑县令拍下惊堂木：“堂外不得喧哗，钱万丰，你先解释假卖契上的钱氏商印，为何能与沈家收货票缺口对合。”
钱万丰将两张纸看了许久：“正票存放在钱氏契柜，管事与曹荣都能拿到，商印来自钱氏并不奇怪，我仍未见到自己安排伪造的证据。”
“那便继续查谁取票，谁裁印，谁熬浆，谁支付银子，钱氏的每一层经手人都要说清。”
曹账房看着管事被押进来，直接问道：“八月二十八早上，你拿走三张沈家正票，借取册上的字是不是你写的？”
管事先看钱万丰，见对方只整理袖口，便答道：“我没拿三张正票，曹荣掌管钥匙，他想取什么都能取。”
“契柜有两把钥匙，一把在我手里，一把由东家收着，八月二十七那晚我去临水县收账，第二日才回城，你用谁的钥匙开柜？”
管事的喉咙动了动，改口说副账房也有备用钥匙，副账房立刻跪下，称自己从未保管契柜钥匙，只在清点时跟随进入。
郑主簿调来钱宅门房记录，八月二十七下午，曹账房确实乘车去了临水县，管事则在傍晚进入钱宅内院，过了晚饭时辰才离开。
念念听到内院两个字，抱着小木碗问道：“钱家的柜子在商号，管事去东家家里做啥呀？”
门房被传到堂前后说道：“管事说契柜钥匙落在东家书房，他进去取过，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蓝布包，东家还让车夫送他回商号。”
钱万丰说道：“管事常替我取文书，蓝布包里装的是什么，门房并没有打开看过。”
门房却从怀里拿出一张修车凭条：“那日车轮在路上松了，车夫去葛铁匠铺修车，管事抱着蓝布包在旁边等，包角露出三张盖红印的纸。”
管事朝门房骂道：“隔了半年，你凭什么认定是三张，你今日收了谁的银子，连布包里有几张纸都敢编？”
“车夫嫌你不肯下车，我替你把布包搬到铺里，三张纸滑出来落在地上，其中一张写着沈家青菜，我帮你捡回去，你还给了我两个铜板。”
郑县令让人传车夫与葛铁匠作证，两人的说法都与门房相合，车夫还记得管事回商号后直接去了票房，没有从前门柜台经过。
管事改口道：“三张正票确实由我取出，可东家只让我核对沈家货款，我裁掉指印，是曹荣逼我替他伪造卖契。”
曹账房听完笑了一声：“我那晚人在临水县，第二日回来便看见借取册被烧，你说我何时逼你，隔着县界给你递刀吗？”
“你回来后才让我裁票，票房灶下的废纸也是你藏的，我只负责把正票取出来。”
二柱指着两张废票问道：“槐叶面浆尚未干透时，纸被揉成团塞入灶缝，若隔了整夜再裁，浆不会粘住灶灰，你的说法与纸上痕迹对不上。”
管事又要争辩，杜捕头派去曹家的衙役已经回来，取到的借取册残角上除了沈字与三张二字，还保留了半个管事小印。
证物送到案前后，管事没有再看曹账房，只朝钱万丰说道：“东家，钥匙是您给的，正票也是您让我取的，您不能全推给我。”
钱万丰回答道：“我让你核货，没有叫你裁票制契，你擅自犯法，钱氏不会替你承担。”
管事撑着栏杆站起来，刚要继续开口，一名衙役快步进入公堂，在杜捕头耳边说明城西搜捕的结果。
杜捕头转身向郑县令禀报道：“魏河已经在城西客栈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