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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支蜡烛
巢都底层，第七区，废弃管道。
赫尔曼把最后一根蜡烛插在弹壳上。
火光很小。
小到照不亮三步之外的墙。
但够了。
够照亮他手里的枪。
够照亮枪上刻的字。
为了泰拉。
那是他爹刻的。
他爹死在卡迪安。
他没去过卡迪安。
他连巢都顶层都没去过。
他一辈子都在底层。
底层没有太阳。
底层只有蜡烛。
蜡烛快烧完了。
蜡油滴在弹壳上。
凝住了。
像血。
不。
比血干净。
血是脏的。
蜡烛是干净的。
赫尔曼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想这些。
可能是因为太安静了。
太安静的时候人就会想没用的事。
三天前这里不安静。
三天前这里全是声音。
爆弹枪的声音。
链锯剑的声音。
混沌杂种的嘶吼。
还有人的惨叫。
赫尔曼的惨叫。
他被弹片削掉了左耳。
但他没死。
他不该没死。
他旁边的人都死了。
老莫死了。
小吉死了。
那个总唱歌的女人也死了。
就他没死。
他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蜡烛。
可能是因为他在点蜡烛的时候闭了眼。
弹片从他耳朵旁边飞过去了。
就差一寸。
一寸就是一辈子。
现在只剩他一个了。
蜡烛是最后一根。
子弹还有七发。
七发不够。
七发什么都不够。
但够点一次头。
够点七次头。
每一颗子弹都是一个头。
给老莫。
给小吉。
给那个女人。
给他爹。
给卡迪安。
给泰拉。
给所有他没见过但应该存在的东西。
比如太阳。
他没见过太阳。
他只见过蜡烛。
但他爹说太阳比蜡烛大。
大多少？
大到你看不见边。
大到你看一眼就知道自己有多小。
赫尔曼不怕小。
他在底层活了三十年。
他一直很小。
但蜡烛不小。
蜡烛在黑暗里就是全部。
全部不需要大。
全部只需要……在。
在就够了。
远处有声音。
不是人的声音。
是那种……湿的声音。
像什么东西在地上拖。
拖着走。
一步。
一步。
一步。
赫尔曼把枪举起来。
手在抖。
不是怕。
是冷。
底层一直冷。
但蜡烛旁边不冷。
蜡烛有温度。
很小的温度。
但够让手不抖。
够了。
声音越来越近。
赫尔曼看着黑暗。
黑暗也看着他。
他看见了两个红点。
不是蜡烛。
是眼睛。
混沌的眼睛。
红的。
像两块烧红的炭。
但没有温度。
只有恨。
恨是什么温度？
赫尔曼不知道。
但他知道恨不怕蜡烛。
恨比黑暗还大。
蜡烛照不亮恨。
但蜡烛照得亮枪。
够了。
为了泰拉。
赫尔曼说了。
不是喊。
是说。
很轻。
像蜡烛的火。
很小。
但在。
他开了第一枪。
红点灭了一个。
还有一个。
那个更近了。
赫尔曼看见了它的形状。
不是人。
曾经是。
现在不是了。
现在是……空。
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恨。
恨把里面的东西都吃了。
吃完了还饿。
饿就吃别人。
赫尔曼不想被吃。
他开了第二枪。
没中。
手抖了。
不是冷。
是第二枪该给小吉。
他给早了。
但没关系。
小吉不会计较。
小吉活着的时候从来不计较。
赫尔曼开了第三枪。
中了。
但没倒。
那个东西还在走。
一步。
一步。
赫尔曼还有四发。
四发够吗？
不够。
但够开。
他开了第四枪。
第五枪。
第六枪。
那个东西倒了。
倒在蜡烛光照不到的地方。
赫尔曼看不见它了。
但他知道它死了。
因为安静了。
又安静了。
还有一发。
最后一发。
赫尔曼把枪放下。
不是放在地上。
是放在蜡烛旁边。
枪靠着蜡烛。
火照着枪上的字。
为了泰拉。
赫尔曼看着那行字。
字被火照亮了。
很小的光。
但字在。
字在就够了。
他把蜡烛拿起来。
蜡烛快烧完了。
只剩一点。
一点蜡。
一点火。
一点光。
但够照亮回家的路。
赫尔曼不知道家在哪。
但他知道方向。
往上。
一直往上。
上面有太阳。
他没见过。
但他爹说在。
在就够了。
他站起来。
蜡烛在手里。
枪在旁边。
黑暗在前面。
但蜡烛在。
蜡烛在。
就有路。
巢都底层，第七区，废弃管道。
后来有人来清理战场。
他们看见了一支枪。
枪旁边有一根蜡烛。
蜡烛烧完了。
但蜡油还是热的。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蜡油是热的。
他们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看见枪上刻的字。
为了泰拉。
他们没说话。
但他们都看见了。
有些东西比黑暗大。
比恨大。
比混沌大。
那东西很小。
小到只有一支蜡烛。
但它在。
它一直在。
在就够了。
在最深的黑暗里，一支蜡烛就是太阳。
——巢都底层无名者碑文，年代不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