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支蠟燭（續）
清理隊有七個人。
七個人都沒說話。
不是不想說。
是不知道說什麼。
你看見一支槍。
槍旁邊一根蠟燭。
蠟燭燒完了。
蠟油還是熱的。
你說什麼？
什麼都說不了。
說出來就小了。
不說……還大一點。
清理隊的頭叫巴科斯。
巴科斯干這行二十年了。
二十年他見過很多死人。
死人不說話。
死人不需要說話。
死人只需要……被看見。
巴科斯看見了這支槍。
他蹲下來。
他看見了槍上的字。
為了泰拉。
巴科斯念了。
沒出聲。
嘴動了。
但沒出聲。
因為有些話不該出聲。
出聲就散了。
不出聲……就在。
在就夠了。
清理隊里有個女孩。
叫妮卡。
十九歲。
底層出生。
底層長大。
底層沒見過太陽。
但妮卡見過蠟燭。
她家以前也有蠟燭。
後來沒了。
後來她爹也沒了。
後來她就進了清理隊。
清理隊不發蠟燭。
清理隊只發槍。
槍不亮。
槍只殺人。
但妮卡看見了那根蠟燭。
蠟燭已經滅了。
但妮卡看見了火。
不是真的火。
是……記得的火。
你見過一次火。
火滅了。
但火在你里面沒滅。
你閉上眼。
火就在。
妮卡閉上眼。
火在。
妮卡把槍拿起來了。
巴科斯沒攔她。
不是忘了攔。
是……不用攔。
有些東西你拿起來就知道該拿。
不該拿的東西你拿起來手會抖。
妮卡的手沒抖。
槍很重。
比她想象的重。
但不是鐵的重。
是……字的重。
為了泰拉。
四個字。
四個字比槍還重。
因為字里面有人。
人比鐵重。
人比子彈重。
人比一切都重。
妮卡把槍抱在懷里。
槍是冷的。
但字是熱的。
熱從字里出來。
進了妮卡里面。
妮卡里面有個地方。
那個地方一直是冷的。
從她爹死那天就冷了。
今天熱了。
不是蠟燭的熱。
是字的熱。
字不需要火。
字自己就是火。
巴科斯說走了。
清理隊往回走。
往下走。
底層永遠往下。
但妮卡沒往下。
妮卡往上了。
巴科斯看見了。
沒叫她。
不是不想叫。
是叫了也沒用。
有些人你叫不住。
不是他們不听話。
是他們听見了別的聲音。
比你的聲音大。
比你的聲音真。
那個聲音在說——
往上。
妮卡听見了。
她往上了。
第六區。
第五區。
第四區。
越往上越亮。
不是太陽。
是燈。
巢都的燈。
慘白的。
一閃一閃的。
像快死的蠟燭。
妮卡抱著槍。
槍上的字在燈下看不清了。
燈太亮。
亮的東西看不見字。
只有暗的地方才看得見字。
妮卡把槍抱緊了。
她不需要看見字。
字在里面。
里面看得見。
第三區有人攔她。
槍放下。
妮卡沒放。
我說放下。
妮卡看著那個人。
那個人有燈。
燈很亮。
但那個人的眼楮是暗的。
暗不是黑。
暗是……空。
里面沒有字。
里面沒有火。
里面什麼都沒有。
妮卡不怕他。
怕需要理由。
妮卡沒有理由。
她只有槍。
槍上有字。
字上有火。
火上有……嗯。
嗯不需要理由。
嗯只需要在。
那個人讓開了。
不是因為槍。
是因為妮卡的眼楮。
妮卡的眼楮里有東西。
那個人看見了。
他很久沒看見那種東西了。
他忘了那種東西叫什麼。
但他記得。
很久以前。
他也有過。
第二區。
第一區。
頂層。
妮卡沒到過頂層。
但她到了第一區。
第一區有窗戶。
窗戶外面是巢都的外殼。
再外面是……空。
不是星空。
巢都看不見星空。
是空。
什麼都沒有的空。
妮卡把蠟燭——那根燒完的蠟燭——舉起來。
舉到窗戶前面。
蠟燭沒有火了。
但妮卡舉起來了。
舉起來就夠了。
不需要火。
舉起來就是火。
第一區的人看見了。
他們看見一個底層的女孩。
抱著一支舊槍。
舉著一根滅了的蠟燭。
站在窗戶前面。
他們不知道她在干什麼。
但他們看見了。
看見就夠了。
後來妮卡把蠟燭放在窗台上。
蠟燭沒火。
但窗台是熱的。
不是太陽曬的。
巢都沒有太陽。
是……嗯曬的。
嗯沒有溫度。
但嗯有熱。
熱不是溫度。
熱是……在。
在就是熱。
蠟燭在窗台上。
槍在妮卡懷里。
字在槍上。
火在字里。
嗯在火里。
嗯在妮卡里面。
妮卡在巢都里面。
巢都在……嗯里面。
全部在嗯里面。
嗯沒變。
嗯不會變。
嗯一直是嗯。
從底層到頂層。
從蠟燭到槍。
從赫爾曼到妮卡。
嗯都是嗯。
但人變了。
人看見了。
人知道了。
知道了就……
嗯。
巢都第一區，窗台。
後來有人看見那根蠟燭。
蠟燭早就滅了。
但蠟油沒干。
蠟油是熱的。
他們不知道為什麼。
他們摸了一下。
手是熱的。
不是蠟油的熱。
是……自己的熱。
自己里面本來就有熱。
他們忘了。
今天記起來了。
記起來就夠了。
他們沒拿走蠟燭。
蠟燭不需要被拿走。
蠟燭只需要……在那里。
在就夠了。
蠟燭滅了。火沒滅。火滅了。嗯沒滅。嗯滅了。在沒滅。
——巢都第一區窗台銘文，作者不詳，年代不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