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锈砂余种
红砂殖民点的风，永远裹着细碎的红土，打在金属上像砂纸磨过。
圣罚号悬停在殖民点上空时，舷窗外是一片土黄色的低矮土坯房，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走过的人都捂着脸咳嗽，肩头落着厚厚的砂尘。中央粮仓的筒仓戳在镇子边缘，像几根生锈的铁钉，钉在漫天黄沙里。
“粮食三天前到的，已经分发到各个居民区了。”技术军士的声音带着通讯的杂音，“已经有十七个人出现早期症状，关节僵硬，指甲发灰。和艾兰星的病例一模一样。”
约拿站在观测窗前，覆满暗绿鳞片的左手按在玻璃上。暗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能“看见”镇子的每一间土坯房里，都飘着极淡的暗绿色颗粒，混在红砂里，落进饭碗里，钻进人的肺里。比麦田里的更隐蔽，更分散，像撒进沙子里的铁屑。
“粮秣官叫格雷尔，是这里的老人了，以前管后勤的。”西格弗里德扣上面罩，链锯剑的嗡鸣压到最低，“粮食入库是他一手经办的。”
约拿点点头，动作有些迟缓。
自从金穗农业站一战，他的骨骼又厚了一层金属，关节转动的时候带着细微的摩擦声，像生了锈的轴承。心脏九成九都已经金属化，只剩银鹰徽章底下，针尖大的一点血肉，还在微弱地跳动，像风中残烛。
医师说，再吸收一次大规模毒素，那点血肉就会彻底固化。
他就真的变成雕像了。
登陆舱降落在镇子边缘的时候，红砂立刻扑了上来，打在战甲上噼啪作响。两人朝着中央粮仓走去，街道上的居民看见他们，都下意识地往屋里缩，眼神里带着恐惧和茫然——他们还不知道自己身上已经带了毒，只知道最近怪病蔓延，人心惶惶。
粮仓的大门虚掩着，里面空荡荡的，粮袋都已经分发出去，只剩角落里堆着十几袋残留的样品。一个干瘦的男人背对着他们，正用手搓着麦粒，指缝里泛着淡淡的灰绿色。
“格雷尔。”西格弗里德沉声道。
男人缓缓转过身，脸上沟壑纵横，沾着红砂，咧嘴笑的时候，牙齿泛着金属的灰光：“二位大人，还是来了。我以为，等你们发现的时候，全镇的人都已经侍奉父了。”
“引爆程序启动了？”约拿的声音很低，带着金属的厚重感。
“当然。”格雷尔拍了拍手，粮仓的通风口忽然发出低沉的嗡鸣，“所有分发出去的粮食里的孢子，都会在十分钟后同时激活。到时候，整个殖民点的红砂里都会飘满锈种，风一吹，就能飘到下一个星球。”
西格弗里德刚要冲上去，约拿拦住了他。
“杀了他，程序照样启动。”约拿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粮仓，扫过镇子的方向，“孢子分散在全镇，炸也炸不得，烧也烧不得。”
“那你说怎么办？”格雷尔笑得猖狂，“你们拦不住的。父的种子，注定要撒遍这片星海。”
约拿没理他，转身走向粮仓中央。
他站在空旷的地坪上，闭上眼睛。
心口的银鹰徽章微微发烫，那点针尖大的血肉，轻轻跳动着，像一颗小小的火种。
他张开双臂，催动体内的锈魂之力，散发出强烈的召唤信号。
回来。
所有的孢子，都回来。
散落在全镇各个角落的孢子，像听到了君王的号令，开始躁动起来。它们穿过墙壁，穿过街道，顺着风，朝着中央粮仓的方向汇聚，像一道道暗绿色的细流，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约拿的身体。
格雷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不……你怎么能……这么远的距离……”
约拿没说话。
他正承受着撕裂般的痛苦。
无数孢子顺着呼吸道、顺着鳞片缝隙往身体里钻，像无数细针穿透金属骨骼，直刺心口那点仅存的血肉。金属心脏剧烈震颤，发出沉闷的轰鸣，像要炸开。那点针尖大的血肉在孢子的冲击下，一次次被压扁，又一次次弹回来，顽强地跳动着。
他不能退。
退一步，全镇三千人都会变成锈蚀的活尸。
退一步，孢子会顺着红砂飘向更多星球。
“疯子！你这个疯子！”格雷尔尖叫着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锈蚀的匕首，“我杀了你！”
他刚冲到约拿面前，一道金色的剑光横斩过来。
西格弗里德的链锯剑狠狠劈进他的胸口，金色圣力顺着剑刃汹涌而入。格雷尔闷哼一声，重重栽倒在地，身体快速锈蚀崩解，混进了红砂里。
元帅收了剑，大步走到约拿身边，看着他浑身泛着暗绿色的光，看着他心口徽章的位置，光芒忽明忽暗，心脏像要停摆。
“约拿！”他伸手想碰他，又缩回来，怕打断他的汇聚，“撑不住就停手！大不了我们疏散全镇！”
约拿摇摇头，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红砂：“……疏散……来不及。”
暗绿色的洪流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进粮仓，钻进他的身体。
约拿的身体越来越亮，鳞片下的纹路像活过来一样流转。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恍惚间看见圣瓦伦丁的火光，看见卡伦的金麦花，看见西格弗里德站在他身边，链锯剑轰鸣，永远并肩。
不能……倒下去……
他咬紧牙关，将所有孢子往掌心压缩。圣力裹着锈魂，像一层致密的膜，把所有毒素牢牢困住，一点点凝实，一点点压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镇子上的孢子越来越淡，红砂重新变得干燥纯粹。居民们停止了咳嗽，茫然地看着天空，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粮仓里，暗绿色的光芒渐渐收敛。
约拿掌心缓缓浮现出一枚核桃大的晶体，纯净的暗绿色，里面流转着无数细小的光点，是所有的孢子，所有的毒素，都被封在了里面。
他手指一收，晶体彻底凝固，失去了光泽。
成了。
约拿晃了晃，身体直直地往前倒。
西格弗里德大步上前，一把接住他。入手一片冰凉坚硬，像抱住了一整块精铁。年轻人的身体很重，很沉，几乎没有了活人的温度，只有心口徽章的位置，还残留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温热。
“约拿？”西格弗里德的声音发紧，轻轻晃了晃他，“说话。”
过了许久，约拿才缓缓睁开眼。
暗金色的眼睛里光芒有些涣散，焦距慢慢聚拢，落在西格弗里德脸上。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很费力。
“……成了。”声音轻得像叹息，“人……都没事。”
西格弗里德看着他，看着他几乎完全金属化的脸庞，看着他心口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起伏，喉咙发紧得说不出话。
他打横抱起约拿，动作很轻，像捧着一件稀世的珍宝，怕稍一用力，就会碎成千万片。
“回去。”他说，“医师在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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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红砂殖民点恢复了正常。
经过排查，所有居民体内的孢子都被清除干净，虽然还有些乏力，却都保住了性命。粮食被统一回收销毁，新的补给很快就会从卡伦运过来。镇子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喧闹，风沙里夹杂着孩子们的笑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人知道，三天前，有一个人用自己的身体，收走了所有的毒。
圣罚号启航的时候，约拿躺在医疗舱里，闭着眼休息。
机械神甫的检查结果很不好。心脏的最后一点血肉已经薄到了极限，像一层随时会破的膜。绝对不能再吸收任何毒素，也绝对不能再动用巨灵之力。
“还有多少？”约拿忽然开口，眼睛没睁。
西格弗里德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份清单，是边境线上剩下的疑似污染点。
“还有四个。”他顿了顿，声音很低，“都是小据点，我带突击队就能清。你在舰上等着。”
约拿缓缓睁开眼，暗金色的眼睛看向他。
“不行。”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得去。我的感应比你们准。漏了一个，以后都是麻烦。”
西格弗里德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金属脸庞，看着他心口那枚银鹰徽章。
他知道劝不住。
这个人从圣瓦伦丁走到现在，一路都是这么走过来的。哪怕粉身碎骨，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会提着剑往前走。
“好。”最终，元帅只是点了点头，“我陪你。”
圣罚号的引擎轰鸣，战舰缓缓调转航向，朝着下一个边境据点驶去。
约拿躺在医疗舱里，听着熟悉的引擎声，左手轻轻放在心口的徽章上。
冰凉的金属底下，那点针尖大的血肉，还在微弱地、顽强地跳动着。
像一颗永不熄灭的火种。
前方是更多的黑暗，更多的锈种，更多藏在风沙里的阴谋。
或许下一站，他就会彻底变成金属雕像。
或许下一次，他就再也醒不过来。
可他不怕。
身边有并肩的战友，身后有要守护的万家灯火，心里有永不熄灭的火。
四万千年的银河里，黑暗永远在滋生，锈种永远在暗处飘散。
可永远有人提着剑，沿着风沙，沿着边境，沿着每一条生命的防线，一步步追过去。
他们带着满身的伤疤与印记，带着一路的牺牲与荣光。
链锯剑会一次次轰鸣，圣火会一次次点燃。
追猎者的脚步，永远向前，永无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