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真的是指令。”
陽難以置信的看著那張紙條，而塞斯娜看著這個意圖太過明顯的指令，隨手將其對折，往地上輕飄飄的一丟。
“這樣的指令就算了吧，我還沒有把自己托付給指令的打算。”
莫伊萊無所謂的攤了攤手。
“隨你吧，反正處決不執行指令的人是代行者，不是我。”
陽的目光直直的盯著那些機器，許久才挪開目光，臉上的震驚仍未消去，這短短幾分鐘的經歷，就改變了他對指令的認知，也讓他對自己究竟要反抗的是誰的意志而感到困惑。
“這便是指令的真正面目嗎？這怎麼可能？這些紡車，織布機，又是由誰制造出來的？”
莫伊萊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這我就不太清楚啦，我在這里進行這些工作也只是遵從指令而已呢。啊，不過這里也曾存在身為我的前輩的前任紡織者哦，不過他已經接到了其他的指令，前往了別的地方呢。”
陽瞪著莫伊萊，試圖從對方嬉皮笑臉的神情中看出些什麼，咬牙切齒的問道。
“你就沒有對指令產生過疑慮嗎？”
莫伊萊回到了原來的椅子上坐下，雙手撐著桌面，手掌撐起自己的臉龐，自然的回答道。
“為什麼會有疑慮呢？除了這件事我就沒有能做的事情了呀。”
陽猛的一拍桌子，試圖讓莫伊萊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他指著那些織布機，控訴著。
“你可知道有多少人因為這些隨意擺動出的文字而失去了自己的性命？若此處便是所有指令的源頭，至少能夠把那些殘忍的指令替換掉吧？”
“因為她做不到。”
塞斯娜替莫伊萊回答了這個問題，她也來到了這張桌子邊，和陽一起站著。
“畢竟，食指當中像你這樣有善良和自主的人還是少數，以斯帖他們，那些苦行者們，以及這位，如果不是指令認為她能做好這一切，她也不會出現在這里了。”
塞斯娜毫無避諱的當著莫伊萊的面評論起了她，莫伊萊還贊同的點了點頭，補充道。
“我只是收到了在這里生產並發送指令的指令，僅此而已。若是違反了這則指令，我會死的……”
“開什麼玩笑？！”
陽憤怒的握住了自己的劍，塞斯娜沒有抬手去阻止，因為陽並沒有真正想要攻擊對方的意思，只是因為對方的行徑而感到憤怒。
“明明沒有了你指令就不會被發送出去了啊。”
“還會有下一個紡織者。”
塞斯娜緩緩的搖了搖頭。
“在這樣一個成熟的體系之下，那麼，肯定還會有其他的紡織機，哪怕這里的紡織者選擇更改指令，或者不遞交指令，也會有別的紡織機傳出指令更換紡織者，處決舊紡織者。紡織者改變不了，真正要改變的……”
塞斯娜故意停頓了一下，觀察著陽的反應，莫伊萊點著頭回應。
“是啊是啊，其他的巢中也有像我這樣的人吶。這偌大的都市之內的指令可是相當繁多，僅憑我一人又怎能掌控所有指令的發送呢？”
陽不可置信的目光看著塞斯娜，又看著莫伊萊，松開了自己握著劍的手，無力的垂在身旁。
“這些指令的撰寫者，究竟是誰？”
莫伊萊用手指輕點著自己的下巴，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容。
“我覺得……是這座都市本身吧。剛才已經和你解釋過了吧？都市的顫動會在絲線上刻下花紋。在地表上忙碌著的人們……施工現場所發生的嘈雜響動……某人跌倒在地上時所發生的聲響……痛苦哀嚎所造成的回顫……那顫動是由著都市中所發生的一切匯聚而成的，而主軸也正是被那顫動所牽動著，而我們交談時所發出的聲音，自然也包含其中。”
莫伊萊一邊解釋著，一邊又看上自己無比熟悉的那台機器，最後笑著說。
“歸根結底，存在于這座都市中的人們是無法擺脫都市的。都市中的人們所做的事便是都市的事，而都市之中的人們便是都市意志的體現。”
指令，便是整個都市的意志。
“我們所做的所有殘酷的事實際上都是都市的意志嗎？都市……為何要如此殘酷？”
“因為人們都很殘酷，都市是由人建造的，而建造都市的那個人本身就很殘酷，這座都市別無選擇，只能變得和他一樣殘酷。這座都市從出生開始便是一個殘酷的存在啊。”
莫伊萊臉上的神情變得認真起來，就連那笑容也收了起來，不過話語中仍帶的那種輕快的調子，陷入思考中的陽並沒有感覺到有什麼不一樣的感覺。
“你說的越來越莫名其妙了，都市是由人建造的，而由人建造的都市現在卻在操縱人？”
“人與都市的先後順序又有什麼重要的，重點根本就不在那里啦，真正的重點是我們無論去做什麼，這些事本質上都是都市的一部分。”
循循善誘的話語，陽的內心不斷的搖擺著，但還是在試圖堅持著自己的想法，他再一次握緊了劍，但這次這氣勢遠不如上一次足了，因為他的心中有了猶豫。
塞斯娜則是看見，陽身上的光逐漸朝扭曲的方向發展，並且越來越快，越來越明顯，已經出現了一些痕跡。
鎖鏈，墨水，機械之音，巨大的雙手。
“在這種地方平靜無事織著布匹的你，根本不知道那一張張布匹會招致多麼殘酷的結果。正因如此，你才能用那種安然的語氣與態度于此和我談論這些……”
“是啊，我確實不清楚，我只是在完成我被賦予的使命而已。但我為何要去清楚你所說的那些呢？我所做的不過只是遵循都市的意志，遵循都市的意願而已……而都市的意志不正是在都市之中人們的意志嗎？你知道嗎？都市之中的人們希望有一個像指令一樣的存在，因此指令才會于都市之中誕生。人確實會想踏上自己親手選擇的，自己想要踏上的道路，但由自己的選擇又發出的後果與責任是相當可怖的。若只是想踏上自己想踏上的路，便可能會踏上錯誤的道路。與其在自己誘發的結果與責任中掙扎求生，不如去攀附一個能讓自己在生活中依靠與期待的事物。也許是為了那些沒有生活目的卻渴望著那些擁有更加開闊前途的人們，也或許是那些在野蠻與偷窺中追求平等的人們，亦有可能是為了那些在都市中毫無不足的生活下去的人們。為了滿足都市中人們所擁有的各色各樣的願望，神明于都市中誕生了。神明並非是某人說的你理應出現就出現的，他們的存在並非捏造，也不應該受到任何壓迫。不僅如此，你也無權對其發出任何問責。因為它是由許多人的意願匯聚而成的，是這座都市中人們所期望的。因此，即使他們會向接近自己的人散播著恐懼與充斥著幸福的誘惑。但這也是生活在這座都市之中的人們所期望得到的約定與意願的體現。你現在應該明白指令于都市之中誕生的理由了吧？”
陽的內心漸漸的崩潰了，他所厭惡著的指令與殘酷，竟然是都市人本身就渴望著的東西，他無力又絕望的，用手掩住了自己的臉龐。
“我現在已經清楚的理解了你所說的一切了，都市之中的人們，本就是十分殘酷的存在……”
“不。”
塞斯娜突然發出了聲音，本來在靜靜旁觀著這一切的她，卻突然介入其中。
“如果這一切都如此殘酷，如果人們只是想互相殺死彼此，都市也不會存在，無論是人還是其他的動物，都會向往著美好，因此而誕生了欲望，人渴望活著，渴望彼此的聯結，才有了翼，事務所，幫派，家庭……人因為想要吃飽喝足，想要過上更好的生活，才有了科技，房屋，以及都市。”
陽充滿陰霾的目光看向塞斯娜，用沉重的語氣發問。
“那為何？人們會廝殺，為什麼會有如此殘酷的願望被制作成指令？他們不也渴望著這些嗎？”
“因為，願望與願望之間的方向有時會相悖，因此爆發了沖突甚至是殺戮，人若渴望得到，必然也會失去，這是公平的代價，而不是他們所希望的願望。承受不了代價的人會死去，崩潰，而獲得願望的人會許下一個願望，然後再次產生沖突。”
陽說話的聲音產生了一些機器的質感，仿佛在回蕩著
“所以，指令展現出了所有人的願望，所以，指令是絕對正確的。”
“並不，指令，沒有改變這一切，只是這一規則的延伸與具體。”
這句話讓陽說話的聲音卡殼了片刻，塞斯娜繼續說著自己的觀點。
“指令啊，只是將人的沖突與願望揉雜成一團，毫無慈悲，也毫無惡意的揮撒出去而已。因此有的人因指令獲得幫助，因此有人因指令而受到了磨難。如果惡意多，那麼就會有更多的苦難，如果善意多，那麼就會有更多的幫助。而且，指令在此之上，加上了自己的枷鎖，給他人指引道路的同時，加上了不可違逆的強迫性。”
陽怔怔的看向塞斯娜，不解的詢問道。
“如果不遵循指令，那不就是違逆都市的意志。”
“並不，只要是人的選擇，這從來都是都市的意志。”
“可是不遵循指令，代行者會處決他們……這也是他們的選擇嗎？”
“並不，這就是指令的贈予與代價，以指引他人作為贈予，以強迫執行作為代價。”
陽的疑問停歇了，但是人也陷入了更深的迷茫之中，莫伊萊倒也沒打斷兩人的交談，而是饒有興趣的看著塞斯娜，塞斯娜注視著那機器的頂端，又將目光看向漸漸從扭曲中恢復，但仍在迷茫的陽。
“指令啊，並無善惡之分，只是在人猶豫著要不要踏上自己道路之時，給出一條更加便利的道路，當人踏上指令的道路後，便會永遠失去自己的道路，這便是加入食指的代價。”
“你真的要交出自己的意志嗎？陽？”
陽看著塞斯娜，又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攥緊自己的手後，有些語無倫次的說道。
“可我，改變不了這一切……我……我怎麼能夠去對抗都市的意志……我，又怎麼改變整個都市的人呢？”
“你從來都不需要去對抗都市的意志，都市因人的善良而善良，因人的殘酷而殘酷，如果你實在厭惡都市的殘酷，就嘗試讓都市變得善良。”
陽緊攥的手掌中似乎出了汗，額頭上也有點落，似乎在承受著莫大的恐懼。
“可是，只靠我一個人……又怎麼去對抗都市的殘酷？哪怕窮極一生也……”
塞斯娜看著陽如此緊張與恐懼的樣子，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肩膀，注視著對方的雙眸。
“踏上指令這條路的人，除了迷茫，那便是缺少一樣東西，之所以都市會有這麼多人隨波逐流，听命于他人的意志，就是因為，他們沒有踏上自己那條路的勇氣與決心。陽，我言盡于此，最後唯有一個問題，你，真的想要，讓都市變得善良嗎？”
陽整個人都顫抖了一下，他怔怔的望向半空中，仿佛那有什麼東西吸引住了他的注意力，他抿緊嘴唇，眼中終于有了一些光彩。
“原來是這樣，我明白了，我本以為，我所做的善良與他人的殘酷是畫等號的，同樣都是都市的一部分，並無不同，因此我才崩潰于都市沒有改變。而現在，我真正的明白，讓我墮落的，是因為我恐懼面對整個都市的黑暗與殘酷。我不會再用順從指令的方式屈服于心中的恐懼，我是真真切切的想要，用我自己的雙手，改變這充滿殘酷的都市，只要我真真切切的握住那勇氣與決心，我就能踏上這條屬于自己的道路。”
鎖鏈崩斷的聲音從虛空中傳出，陽手中緊握著的重劍產生了變化，上面的鎖鏈與黑暗崩潰消散，爆發出了湛藍色的輝光，湛藍色的流光與花紋遍布劍身，與原本的灰黑色交織在一塊。
綻放EGo︰自我解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