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十。
一大早，肖雲和水冰兒偽裝了一下，離開了領主府。
兩人悄然前往了工坊區域，目的自然了解一下工坊區普通工人的生活工作情況，只有這樣才能看清楚工坊的實際情況。
清晨的薄霧還沒散透，工坊區的入口已經熱鬧起來了。
路邊的早餐店支著簡易的油鍋和蒸籠，蒸汽從布簾縫隙里往外冒，混著油條下鍋的滋啦聲和包子的麥香，在巷口盤成一團灰白色的霧氣。
肖雲和水冰兒坐在靠外的一張矮桌旁，各自面前擺著一碟醬菜、兩個包子和一根油條。
兩人換了一身半舊的灰布衣裳，頭發沒有束冠，隨意攏在腦後，看起來像是剛從外地來的年輕夫妻，在找活干的間隙先吃口早飯。
店里的桌椅是粗木釘的，桌面被油漬浸得發亮，邊角已經磨圓了。
陸續有穿著深色工服的工人掀開簾子走進來，有人站著等位，有人端著碗走到牆邊蹲著吃。
後廚不斷傳出碗碟和鐵勺踫撞的聲響，混著食客們抬高聲量的聊天，將清晨的寒氣從門檻處一路推到了店門口。
肖雲掰了一塊油條放進嘴里，目光落在店外經過的行人身上。
那些工人大多三、四十歲上下，有的身形偏瘦，肩背微駝，步伐快而急促，像是已經習慣了在每天同一時刻穿過同一段路。
有人邊嚼著干餅邊走，餅屑隨著動作掉落；有人站在店門口喝了一口熱粥，又急匆匆繼續走。
肖雲的目光沒有停留太久，像是什麼都看見又像是什麼都沒特意看，只是偶爾低頭喝一口碗里的豆漿。
旁邊一桌坐著三個中年工人，正在等包子出鍋。
其中一個先開口︰“鄭家鐵廠那邊上個月又裁了一批人，听說連干了七八年的老師傅都走了。”
另一個人應道︰“可不是，我表弟就在那兒，說新來的管事嫌他們年紀大，盡換些十幾歲的學徒頂班，工錢少一半。”
第三個人壓低了些聲音︰“我听說是和城外那幾家新廠有關，那邊工錢開得高，這邊的人留不住，管事干脆把老手都清了，省得鬧事。”
第一人又說︰“可那幾家新廠也不是好進的，听說要試手藝，還要看年紀，咱們這些干了半輩子的，哪比得上那些年輕人。”
話題到此停頓了一下，店主端了一籠包子放在他們桌上，便沒有再繼續了，各自拿起筷子夾了一個，低頭吃了起來。
後面一桌，一個年紀更大的工人獨自坐著，面前放著一碗粥，沒點別的。
他喝得慢，像是也不趕時間。旁邊有人路過時跟他打了個招呼，他只抬了一下筷子，沒有開口。
等他放下粥碗，從袖口摸出一卷發黃的紙頁展開，就著窗外的光看了幾眼，又卷好收回去，從賬里抽出幾枚銅板放在桌上，起身走了出去。
肖雲收回目光，低頭喝完最後一口豆漿。
店內的鍋氣還在翻涌，早晨第一批散客已經陸續吃完了，開始有人端著空碗走向收銀的木台。
街道上的人流比之前稀疏了些，遠處廠區的鐵門已經敞開，幾輛板車正被推著向門口方向移動。
一些工人開始向同一個方向走去，肩上搭著干活用的工具或布袋，步伐比先前更快了。
他放穩碗，將碟子往桌中間推了推。
水冰兒也放下了筷子，兩人一起起身，走向櫃台，將幾枚銅板按在台面上，然後推開門口的布簾，並肩融入了街面上正在逐步散去的晨光里。
了解了相關的消息之後，肖雲回去之後，就下達了一個政令，領主府下轄的工坊，對于那些上了年紀的工人，只要技術通過，可以優先錄用。
接著又發布了數個政令，比如十小時工作制，以及加班需要加班費等一系列提高工人待遇的命令。
午飯是在鎮上一家臨街的小館子里吃的。
兩碗陽春面，一碟醬牛肉，一碟拌黃瓜，桌面被擦過，邊角還有些濕潤。
肖雲放下筷子，將碗往旁邊推了推，看著水冰兒還低頭在喝碗里最後一點湯。等她放下碗他才開口︰“下午想去看哪里？今天下午你做主，無論你想去什麼地方，我都可以陪著你一起去。”
水冰兒想了想︰“我想去白鳳雪山看看。”
听到這個名字，肖雲回憶了一下，記得白鳳雪山在雪靈行省的北部邊境，離龍騰領有段距離，算得上行省里最高的幾座山峰之一，山上常年積雪，地勢險峻，少有人煙。
他看了看窗外午後的光線︰“行，距離的確有一些，等吃完飯之後我立刻就帶你去。”
吃完飯之後，他放下飯錢，起身走到店外。
出了店門後，兩人找了一處偏僻的小巷，飛劍從魂導器內召喚出來，落在腳邊，兩人先後踏上劍身。
風在離開龍騰領範圍後漸漸變涼。
腳下的地貌開始起伏，農田和村莊逐漸被低矮的山丘取代，遠處的天邊浮現出一道白色的山脊，在日光下泛著淺淡的光。
飛劍穿過幾層稀薄的雲，風聲在耳邊逐漸清晰，白鳳雪山的輪廓也越來越分明。
主峰高聳，山體上半段被積雪覆蓋，邊緣幾處陡峭的岩壁裸露出深灰色的岩石。
山腳是成片的冷杉林，林線以上的植被只剩下一層薄薄的地衣和碎石。
飛劍在白鳳雪山的主峰前緩緩減速，肖雲在一處視野開闊的山脊上降落，劍身貼近地面，水冰兒從他身後躍下，站穩後向山脊邊緣走了幾步，風迎面吹來，帶著高處特有的干冷。
她站了一會兒沒有出聲，直到風停了才轉頭看向肖雲︰“這里比想象中要高，比想象之中更加的壯麗。”
肖雲沒有多說什麼，只在她旁邊站定，也看向前方那道延綿的雪線，日光在山脊一側拖出長長的影子，沿著雪坡一直延伸到下方的林線邊緣，那里的風比山頂小一些，吹動了樹梢的末梢，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波紋般的痕跡，又像是水流動時在石縫間繞過某個彎道留下的印記。
她站在山脊邊緣又看了一會兒，才轉身往回走了一步。
肖雲跟在她身後，兩人沿著來時的那條路徑緩緩返回飛劍停留的位置，白鳳雪山在午後的日光里依然安靜，只有風偶爾繞過山脊，將積雪吹起一層薄薄的細末，又落到別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