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靈兒洗碗的動作也停了。
她探出頭來，小臉上滿是錯愕。
“你說什麼？”胡列娜以為自己听錯了。
“明天，唐三挑戰地獄路的時候，殺戮之都會迎來一場浩劫。”
肖雲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整個殺戮之都，會在這場浩劫中毀滅。在殺戮之都的絕大部分人都會死亡。”
胡列娜盯著他看了許久，然後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容里帶著不信，也帶著一絲被冒犯的不悅。
“你在開玩笑。”
“我沒有。”
“殺戮之都存在了上萬年。”胡列娜放下茶杯，聲音沉了下來，“它有殺戮之王這樣的絕頂強者，有數百位殺戮使者，有數以萬計的殺戮衛，有審判領域覆蓋全城。就算有強敵來犯，也不可能在一日之間覆滅。”
靈兒也從灶房走了出來，站在門邊，小聲道︰“主人，殺戮之都這麼厲害，怎麼會說滅就滅呢？”
肖雲沒有強行解釋。
他端起茶杯，淺淺啜了一口，然後看著胡列娜。
“如果殺戮之都真的覆滅了，你覺得，這里的人，有沒有無辜的？”
胡列娜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忽然頓住了。
她想起了自己在地獄殺戮場的一年多。
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對手，那些在看台上嘶吼著嗜血狂歡的觀眾，那些在暗巷中獵殺新人的老手。
她想起外城的貧民窟，那些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的平民。
她想起內城的銷金窟，那些用血肉堆砌起來的奢靡。
但她也想起了另一些人。
那個在小斗魂場里給她讓過位置的獨臂魂師，因為殺的人少，戰績一直墊底，卻從不在背後捅刀子。
那個在茶樓里賣唱的老婦人，據說是因為兒子被貴族害死，報仇之後逃進殺戮之都的。
還有那些在殺戮之都出生的孩子，他們從出生起就活在這片血色天穹下，從未見過外面的太陽。
胡列娜沉默了，不過就算如此她還是沒有主動開口的想法，對于她來說，殺戮之都內所有人都是不值一提的路人而已，自己的根還是在武魂殿。
倒是靈兒這個殺戮之都出生的丫頭，蹲在門邊，手指絞著衣角，欲言又止。
肖雲看了靈兒一眼︰“靈兒，你想說什麼？”
靈兒咬了咬嘴唇，終于小聲開口︰“主人……如果殺戮之都真的要沒了，能不能……能不能救一些人？那些罪業沒那麼重的，那些沒怎麼殺過人的，那些被逼進來的……給他們一個機會？”
她說完就低下了頭，像是怕肖雲責怪她多事。
肖雲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好。”他說，“如果真的出現了滅絕危機，我會出手，救下一部分罪惡值沒那麼高的人。”
靈兒抬起頭，眼楮里亮晶晶的，用力點了點頭。
她信肖雲。在她的心里，肖雲就是無所不能的神明。
他說能救，就一定能救。
胡列娜看著肖雲，目光復雜。
她張了張嘴，想問肖雲到底有什麼手段，能在滅世之災下救人。
但最終她還是沒有問出口。因為她現在也不確定，肖雲說的滅絕之災，到底會不會真的出現。
肖雲站起身來，走到天井中央，仰頭望著血色天穹。
遠處，隱約有雷聲滾動。
那雷聲沉悶而悠遠，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帶著一種不祥的預兆。
“明天。”他低聲說，“一切都會見分曉。”
胡列娜和靈兒對視了一眼，都沒有再說話。
天井中安靜下來，只有老樹的葉子在夜風中沙沙作響。
而在這座小院之外，殺戮之都的狂歡還在繼續。
大街上的喧囂聲、酒樓里的劃拳聲、賭坊中的嘶吼聲，交織在一起，如同一場盛大的、不知死期將至的最後的晚宴。
第二天，地獄殺戮場。
天還沒亮，斗魂場周圍的看台就已經擠滿了人。
比百連勝那天還要多，連過道、台階、甚至斗魂場外圍的圍牆上都站滿了人。
殺戮之都的居民們傾巢而出，所有人都想親眼見證地獄之路的開啟。
這是殺戮之都最古老、最神秘、也最致命的儀式。
百連勝是狂歡，地獄之路是朝聖。
肖雲和胡列娜走入地獄殺戮場時，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無數目光落在他們身上，帶著敬畏、好奇、嫉妒、以及各種復雜的情緒。
肖雲面色平靜，胡列娜走在他身側，猩紅的眼楮掃過人群，七尾妖狐的氣勢隱隱外放，讓那些試圖靠近的人紛紛止步。
在地獄殺戮場的入口處，肖雲看到了唐銀。
唐三獨自站在一根鐵柱旁，雙手抱臂，面容沉靜。
他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藍色勁裝，袖口扎緊，腰間別著二十四橋明月夜，里面裝著他的暗器。
他的氣息平穩而內斂，目光落在斗魂場中央那扇尚未開啟的巨大鐵門上。
肖雲走了過去。
唐三抬起頭，看到是肖雲，微微點頭。
“唐銀。”肖雲在他面前站定，語氣平和，“來給你送個行。”
唐三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和肖火火之間談不上交情，雖然沒有在斗魂場上廝殺過，也從未有過私下的交流。
“多謝。”唐三淡淡道。
肖雲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像是好友之間的鼓勵。
唐三沒有躲，但身體有一瞬間的繃緊。
肖雲的手在他肩頭停留了一瞬，一股極其細微、幾乎不可察覺的神念從他指尖滲出，沒入了唐三的衣袍之中。
那絲神念沒有惡意，也沒有任何攻擊性，只是靜靜地附著在唐三身上。
肖雲要的，是讓這絲神念跟著唐三進入地獄路，替他探一探里面的情況。
“祝你順利。”肖雲收回手，面色如常。
胡列娜也走上前來，朝唐三微微點頭︰“希望你能通過。”
唐三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他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情緒，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
肖雲和胡列娜轉身離開，走向斗魂場旁的一處特殊看台。
那是為百連勝選手準備的專屬位置，視野極好，正對著斗魂場中央的那扇鐵門。
看台上鋪著暗紅色的絨墊，擺著幾盤靈果和一壺熱茶。
肖雲坐下，胡列娜坐在他旁邊，兩人居高臨下，將整個斗魂場盡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