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間里現在有十一具尸體。比林默第一天來的時候多了四具。
三具是凌晨三副本攻防戰的死者——不是聯盟的人。外圍的自由獵手，沒有加入任何庇護所，自己組隊刷副本。他們死在東區商場——林默關終端之前。如果他早到十分鐘，也許他們不會死。但這個想法只在他腦子里停了不到一秒。他選擇了關終端而不是救人——因為終端不關，會死更多人。72%的勝率不是「穩贏」。是「最不壞」。
第四具是今天早上送來的。一個中年男人。Lv.0——普通人，沒覺醒。死在庇護所內部的物資倉庫門口。死因︰鈍器擊打後腦。不是怪物。謀殺。
林默掀開白布。男人的後腦勺有一個拳頭大的凹陷，顱骨碎裂。凶器是圓形的，邊緣不規則——不是武器。拳頭。覺醒者的拳頭。
「誰送來的？」林默問梁姐。
「防衛隊巡邏組。在c區倉庫後面發現的。說可能是半夜去偷物資摔的。」梁姐把登記表遞過來，「摔的——後腦勺著地……大概吧。」
大概吧。梁姐知道不是摔的。但她是後勤組長，不是刑警。她的工作是登記死者，不是調查死因。
林默把手放在男人的手臂上。觸踫。
「遺物采集發動。目標︰Lv.0普通人。可提取信息量︰微量。」
「獲取記憶碎片——『最後目擊︰副隊長方遠征。時間︰凌晨三點四十七分。地點︰c區倉庫。對話片段︰——我說了，那批藥品不能動。你明天要跟偵察隊出發，到時候有的是機會——死者︰——我不去了。我要退出偵察隊——方遠征︰——你退出？你知道我花了多大力氣把你排進偵察隊名單？你他媽現在跟我說退出？然後他舉起了拳頭。』」
林默把手收回來。
方遠征。Lv.28戰士。陳烈的副手。聯盟防衛隊的二號人物。凌晨三點四十七分——正好是三副本攻防戰最激烈的時候。所有人都在前線，沒人會在倉庫區巡邏。完美的作案時間。
「梁姐。這人的名字是？」
梁姐翻了翻登記表︰「馬國良。四十二歲。末日前是貨車司機。覺沒覺醒——」她搖頭，「沒。面板都沒亮過。」
「他登記了什麼職業崗位？」
「倉庫管理員。」梁姐說完自己也覺得不對，「等等——他一個普通人怎麼當的倉庫管理員？倉庫物資是管制的，守衛都是覺醒者——」
「因為方遠征安排的。」林默站起來，「方遠征把他排進了偵察隊——明天出發的那支。馬國良不想去。所以方遠征殺了他。」他把記憶碎片的內容簡述了一遍，隱去了具體來源——只說是「在死者身上找到的線索」。
梁姐的臉白了。「方遠征——陳烈的副手。Lv.28。你確定？」
「不確定。我只知道馬國良最後看到的人是他。」林默走到窗邊，「但我還知道一件事——馬國良在死之前說我要退出偵察隊。他為什麼想退出？因為偵察隊的目的地有危險。」他閉眼，母巢之耳自動追蹤——方遠征的心跳在b區，頻率72，很穩。沒有愧疚的生理信號。不是第一次殺人。習慣。
「梁姐，明天那支偵察隊——目的地是哪兒？」
「東邊。大概十五公里。有個廢棄的物流中心——聯盟想看看里面有沒有囤積的工業物資。」
十五公里。超出了「鼓」的終端覆蓋範圍。超出了林默嗅覺能追蹤的距離。也超出了庇護所能支援的半徑。如果教團在36-48小時內到達，他們大概率是從東邊來的——因為東邊是唯一一條還能通車的國道。
方遠征把馬國良排進偵察隊。馬國良沒用——至少對方遠征沒用。但偵察隊需要一個消耗品。一個普通人走在隊伍前面，踩到陷阱先死，遇到怪物先被吃，給後面的覺醒者爭取反應時間。馬國良發現了。所以要求退出。所以方遠征殺了他。
而明天還有四個普通人在偵察隊的名單上。
林默把手按在停尸間的白板上——就是那塊寫著「ph試紙︰酸紅堿藍」的白板。他在上面寫了一行新字︰「方遠征︰偵察隊名單——四個普通人。殺馬國良滅口。」
「你打算怎麼辦？」梁姐的聲音很輕，但心率已經上了100。
「先不說。」
「不說？！」
「我沒有證據。記憶碎片不能作為指控證據——別人看不到，只有我能看到。」林默在白板上繼續寫，「我需要更多信息。方遠征為什麼要殺馬國良——僅僅因為退出？還是因為馬國良知道了別的事？」他停了一下，「梁姐。倉庫的藥品——方遠征說的那批藥品不能動——是什麼藥？」
梁姐想了想︰「大概是上周送來的一批抗生素。量不小——夠整個庇護所用兩周。但前幾天我清點的時候發現少了兩箱。方遠征說可能是登記錯了。」
「沒有登記錯。」林默想起了馬國良記憶里方遠征的第一句話。那批藥品不能動。不準偷？不是。不能動。倉庫管理員不會對小偷說這種話——這是一個對另一個說的。這批貨有特殊用途。不能現在動。要等。等什麼？
等教團。
林默的大腦里戰術預測自動啟動了——不是他自己開的。學習進度31.2%後的新變化︰面板檢測到足夠多的信息碎片後會自動運行。十秒。結果浮現︰
「方遠征與教團存在勾結的概率︰78%。動機推斷︰物資交易換取個人安全保障。證據鏈︰1. 隱匿藥品 2. 安排普通人進偵察隊（人肉探路） 3. 殺人滅口（馬國良） 4. 偵察隊方向為東——教團預計來自東邊。綜合判斷︰偵察隊是給教團的見面禮——探路+消耗前方陷阱。方遠征不需要偵察隊回來。他只需要他們走出去。」
林默看著面板上的結果。78%。不是100%。不能定罪。但夠用來預防。
「梁姐。偵察隊的名單——能改嗎？」
「名單是方遠征定的。但出發批準權在陳烈。」梁姐反應很快，「你要我把名單的事告訴陳烈？」
「不用。我去。」林默擦了白板上的字——只留下原來的化學板書。「從現在起——方遠征不知道我知道了。停尸間的工作照常。你什麼都不知道。如果方遠征問——馬國良就是摔死的。」
梁姐點了下頭。她是個普通人，但在這五天里她見過太多死人了——比末日前一輩子見的都多。她知道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不該問。
林默走出停尸間。走廊里方遠征正好走過來——步伐有力，肩膀很寬。他點了下頭︰「早。」
「早。」林默看著他的眼楮。心率72。沒有變化。
林默走進技術組辦公室。趙一鳴在研究終端截圖，甦晴用鏡子掃窗外巡邏路線，張浩靠在牆上。
「我需要一個公開揭發的場合，」林默關上門，「明天早上七點。偵察隊出發前。陳烈點名。所有人都在。」
「揭發誰？」張浩從牆上彈起來。
「方遠征。副隊長。78%概率是教團內應。殺了倉庫管理員。偵察隊里四個普通人排成人肉探路。」
安靜片刻。張浩的拳頭亮了紅光。李誠從門口走進來︰「你需要什麼？」
「趙一鳴錄面板數據。甦晴的鏡子拍他的實時狀態——被揭發時心率會跳。拍到了就是證據。李誠屋頂。張浩左邊。趙一鳴火球蓄好。」
「還有我。」劉超舉著鐵管出現在門口，手在抖但鐵管沒動，「我欠你一箱水——一條命。普通人也能有用。明天我站你右邊。」
林默看著這些人。體育生、弓箭手、物理系法師、快遞分揀員、窺視者。不是軍隊。末日里東拼西湊的隊伍。
「好。」他說。
「如果他是22%——」李誠說，「無辜的。」
「我公開道歉。接受任何處分。」
「如果是78%。Lv.28戰士，可能當場動手。」
「所以需要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