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首兩只,是丞回和赤蒙。
他們也正看向暗弓破月,看向卓無昭。
“恭喜師主,又得一員猛將。”赤蒙微微俯首,語氣卻平靜,他只是在述說一樁實情,“以他之心性,過不多久,就會真心實意,向師主求取恩賜。”
“是。”丞回附和,“他定會主動接納元蟲,就像此刻,雖然全無意識,但他的雙手,始終緊緊地抓住暗弓。”
“倒是怕磋磨太過。”仙壽師淡淡笑道,一揮手,向暗弓破月示意。
暗弓破月到一旁,將卓無昭在鋪開的草墊上放下,又取了他的刀,呈給仙壽師。
仙壽師細細地看過,忽地拔刀。
刀身平直,色澤暗淡,毫無鋒利之態。仙壽師雙指輕輕撫過刀刃,一頓,指尖透紅。
“師主……”暗弓破月不禁道。
“無事。”仙壽師說話的時候,傷口已經愈合。他手腕一震,刀尖在空中劃動,哧哧有聲。
他在眨眼間,刺出數十點寒芒。
隨即,他又回手,只是盯著刀身,目光中有沉思之色。
“此刀……似拙實利,吹毛斷發,果然不可貌相。”仙壽師凝氣入刀,復揮動幾下,破風聲反而不如先前。
“它能消解靈氣?”赤蒙敏銳地發現了。
“但在阿昭手里,它可不是這個樣子。”仙壽師不緊不慢,道,“我先前中的那一刀,不止靈氣澎湃,還帶有一股凶蠻之力,能侵入經脈,自內而發,令血肉瞬息枯萎。如今看來,可能是阿昭有所奇遇,得獲此刀認可,也可能是阿昭功法特異,與刀相應。說起來,他身負異寶,又修奇術、魔功,雖以斬仙者身份行走,但斬仙者……通常都算來歷不明。”
“你說呢?”他收刀回鞘,看向丞回。
丞回默然片刻,道︰“弟子愚見,他或許是立尊府散出的暗樁。否則宿懷長和擇花一斬,不會對他如此信任。”
“嗯,也是。”仙壽師把刀遞出,“將它封存于眠蟲池中,之後再行處置。”
“是。”暗弓破月接過刀,慢慢退下。
“我們的動作需要加快。那些散在外面的同伴,該回家了。”仙壽師又對眾人,沉沉道,“拿上蟲香,去接他們。阿回,你留下。”
“是。”
一片蟲聲,很快各自散去。
剩下丞回靜立著,看仙壽師走下立階,向著卓無昭去。
他替卓無昭診脈,良久,輕輕嘆了一口氣。
“真是個倔強的小子。”他放開手,轉向丞回道,“拿萬寶續生丸來,每日三顆,化水服用,其余的我會寫下,你收一份,若是我抽不出空,便由你熬制,不可延誤。等他醒來,就可以端上引性湯,讓他開始適應。”
“是。”丞回應聲,出屋門向內側房中取了藥,端來熱水,仙壽師正寫完藥方,壓在草墊旁。
“你們畢竟相熟,多和他說說話,他會放松些。”仙壽師和顏悅色,道,“我就把他交給你了。”
“是。”丞回並不多話,她化開藥丸,等水溫降下,便托起卓無昭後腦,傾著一點兒一點兒,確保他順利服用。
卓無昭氣息已近微弱,渾身滾燙。這樣的身體決計撐不過蟲馴,即蟲子入體,扎根繁衍的過程。何況還有毒素潛伏,雖然算來,離毒素爆發仍有幾日,但以他狀況,提前毒發乃至一命嗚呼,也不無可能。
時間緩緩過,陸陸續續有蠱身回來,也帶回“獵物”,都被安置到後面的棚屋中。門口封得嚴嚴實實,連螢蟲之柱的燈火都暗淡三分。
放置在廳堂壁龕上的陰陽水漏滴盡,陰月一側半滿,按常理來說,是到子夜。
丞回似有感應,本來盤坐入定,此刻也起身,將陰陽水漏翻轉。
屋門打開,是暗弓破月來接替她。
兩個人不必言語,自然地擦身而過。暗弓破月帶來烈酒,將卓無昭一身被汗濡濕的髒衣換過,期間以棉布沾著酒水,替他擦拭周身。
換藥,包扎,那密集的傷口還是讓暗弓破月遲疑。他發現有些並不算深的傷口,幾日下來仍未愈合,血跡滲出不止。
該去上報師主,以免有誤。
看卓無昭呼吸還算穩定,暗弓破月正欲起身,屋門又開。
“是你。”暗弓破月並不回頭,道,“你來干什麼?”
“師主讓我定期為他探脈。”赤蒙平靜地道,“你想要做什麼?偷溜出去?”
這听起來像是個玩笑,但暗弓破月顯然沒有被逗笑。
他只是起身,讓開一旁。
“你來。”他道。
赤蒙也隨他,放下脈枕,先拉過卓無昭左手,再翻右手。
良久,他睜開雙眼,道︰“我給他添一味藥,你拿著方子,立刻去煎。”
“我不會。”暗弓破月答得很干脆。
“那就交給丞回。順便,將他毒發之事通報師主,我暫且以金針壓制,再看師主安排。”
赤蒙的語氣不容辯駁,他捧出早就備好的針匣,兼之藥粉入酒,立刻滾起一串白泡。
漸漸地,白色盡去,變作朱紅。
赤蒙針身探去,撩起碎沫,目光定在卓無昭各處要穴間,手起針落,無不精準。
他專心致志,連暗弓破月離開都不曾知曉。
最後一針扎入頭頂百會穴,卓無昭似乎掙扎一下,口中發出嗚咽之聲。
赤蒙依次,從手足到胸口,從胸口到頭顱,徐徐拈動針身。一股黑紫氣息循經絡游走,漸漸匯聚。
黑紫氣息所經之關竅,赤蒙一一拔針。針尖迅速染色,黑紫氣息稍減,復被催行。
到胸腹間,黑紫氣息變得極其淡薄。赤蒙連取三針,帶離最後黑紫氣息,又新換數針,以指渡氣,助卓無昭平復。
卓無昭急促呼吸著,七竅間流出烏血,滾落草墊。
他雙目顫動,似要睜開,又不能睜開。
“你不必害怕,不必掙扎,相信我,听我說話。”赤蒙徐徐地運轉著靈氣,他俯下身,靠近卓無昭的額頭,用近乎輕柔的語調,道,“其實你沒有殺青神,你騙過了所有人,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