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无昭不置可否。
亦是心照不宣。
他眯了会儿，影九将吹熄灯，走出窟室。室外一片黢黑。
天边，银月澄澈。
寒风吹过空穴、树梢，发出尖锐而诡谲的呼啸，让人错觉是来自战场的哀鸣。
影九将遥望着登云阶的方向。
那片充满浓雾的隔世之域，看不见，摸不到，仍维持着一片死寂。
如果那个仙裔不能履行他的承诺，临阵逃脱，抑或落入仙寿师手中，霜月城和立尊府又待如何？
无穷无尽地等待下去？怕是不会。
如果仙寿师真的提前找到君上的尸体，卓无昭又待如何？
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尸体夺回？
影九将静静地想着，手搭上短剑剑柄。
他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鹰，掠入崖下，身形隐入暗色之中。
夜去昼来。
山岩和积雪的轮廓，逐渐变得分明。
雪兔子沿着山道行来，推开藏书窟室的门，抖落一身寒气。
“阿昭，你醒了吗？”他一边问，一边往堆积如山的卷册里望。
“我在这儿。”一“墙”之隔传出声音。
是一堵书墙。
雪兔子怔了怔，绕过去。
灯火陡亮。
雪兔子手里还提了个篮子，最先是用草、绳索、竹条混着木板拼的，这一趟在外面，他学到不少，也把这篮子改得更结实保温。
“我给你带了吃的。”雪兔子放下篮子，取出两个荷叶包，把其中一个递过去。
“那个……影先生呢？”他问。
“他暂时不在，给我吧。”卓无昭随口答，声音里显见疲惫。
“哦。”
雪兔子把两个都给他，自己捧起篮子里剩下那一个，坐在卓无昭身边拆开。
一股清香的气味冒出来。这是他用喜欢的食物打碎捏成的糕，蒸一蒸，等凉了变硬了，更适他的口。
不过给卓无昭带的还是热的。他看着卓无昭吃下去，咀嚼，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
卓无昭的目光还留在书墙之上。
雪兔子跟着望过去，比它还高的墙，上面挂着无数张图，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加字，有的半缺，还有的……他认出来是曾经的走山家们的测绘。
在原白大人身边时，他还问过，某一地，某一条河流，某一处峡谷，上面颜色不同、弯弯绕绕的线和圈代表什么。
“是你从这里翻出来的吗？”雪兔子问。
“嗯。”卓无昭收回目光，看向雪兔子，“你认识吗？”
“不，不是所有的都知道……只有原来在走山部里的，我有点眼熟，是那时候仙寿师抢走的吧。”
雪兔子说着，有些怨愤，嘴里的饭都不香了。
卓无昭拉下他的手，塞进来一个竹筒。
“来，压压火气。”
雪兔子看他手里也有一个。揭开封布，里面是褐色的水。
卓无昭饮下一口，惬意地叹一声。
“是方先生炖的三味汤！”雪兔子认出来。
是酸、甜、清三味，雪兔子最爱，配上他自制的野蔬糕，实在能让什么烦恼都暂且靠边。
卓无昭放下竹筒，又去翻其他书。
虽然面前挂着地图，但他看的不再是那些逸闻和考究。毕竟那并不能让他更了解虫子。
雪兔子就在一旁安静地吃着，窟室里偶尔响起咔嚓咔嚓的清脆声音，又或者咕噜咕噜，小小的，富有节奏，并不会很吵。
等卓无昭又一次躺倒在书堆上，雪兔子捧着竹筒，担忧地望着他。
“怎么了？”卓无昭自然察觉到。
“是不是不好吃？”
“嗯？”卓无昭怔了怔，看到被自己随手放一旁就忘了拿起的荷叶包，明白过来。
“好吃的。只不过看了半天虫子，有点吃不下。”卓无昭笑了笑，把荷叶包重新封好，收起来，“待会儿你有空吗？能不能带我到处走走，透透气？”
“当然可以，我们现在就去。”雪兔子认真说着，一口把剩下的三味汤喝尽。
卓无昭点点头，正要起身，听雪兔子道：“阿昭，这竹筒能不能送我？”
“你拿着就是。”
“好。你把自己的喝完，我都要。”
卓无昭依言空杯。
雪兔子接了两个竹筒，放进篮子里，然后开始带路。从脚步就看得出来他心情很好。
“先去我的小厨房看看？我自己搭的，是照着你们院子里那个搭的，就是不够大，也没那么亮堂。”
“这里下去有个暗洞，听几位霜月城的大人说，是仙寿师关人的地方，我们最好不要进去。”
“这几个洞窟应该都是连着的，很大，但是塌了一半多。很多书就收在里面的通道和房间里，那些房间里有床，有桌子，有的很干净，可能就是给仙寿师和他的虫子住的。”
“这儿……”
每到一处，雪兔子都向卓无昭说明。
洞窟漫山遍野，直到天光朗照，他们也没逛完多少。
沿途也遇到霜月城的弟子，见到生面孔，上来盘问两句，又恍然。
他们多少都听过随青神和怀长山主来的两个年轻人，在针对仙寿师的行动中功不可没，连凤执首也十分认可，另眼相待。
彼此交谈几句，卓无昭正好补全雪兔子不知详细的窟室内情。
关于“旧例”，仍是无一对应。或许要等清理出下方损毁最严重的几处密室，才能有所进展。
那样实在太晚。
卓无昭望向远处天边，还很安宁，但随时都可能被破坏。
正想着，云层间有暗色的流影隐现，一声悠远鸟鸣随之传开，长风鼓荡。
天生的危机感令雪兔子下意识钻到岩壁之后，发现卓无昭没跟来，他毛发尽竖，扒着岩石探出脑袋，四处打望。
“不要怕，是影九将。我先出去一趟。”卓无昭的声音宛如响在耳边，他人在悬崖边，衣袍被吹起，整个人仿佛轻飘飘的，随时会跌出去。
他真的“跌”出去。
“阿——”
雪兔子失声呐喊，但很快让旁边的霜月城弟子捂住嘴巴。
他自己也反应过来，眨巴眨巴眼，看着半空中鸟影下行，截住卓无昭，倏然绕着山头一转，复又升高，朝来时路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