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晓蝶这个人在你们研究所里面人缘怎么样？”林涛跟在傅明身后，目光扫过走廊两侧贴满安全规范的墙面，开口问道。
傅明正引着沈长风一行人往研究所内部走，听见林涛的问话脚步下意识微微一顿，下一秒侧过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片刻之后才缓缓回过神。走廊里冷气很足，空气中混着乙醇与试剂淡淡的清苦气味，远处传来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声。
“嗯……怎么说呢。”傅明抿了抿唇，斟酌着措辞，缓缓开口，“冯晓蝶这个人从入职开始，做事勤快，对待实验任务格外认真。交代给她的样本整理、数据记录，或者不管什么任务，从来不出纰漏，细心程度在整个研究所里算得上拔尖。可她性子太冷了，几乎不和任何人私下交流。除了工作对接必要的对话以外，其余时候他基本不会主动开口。”
傅明一边说着，一边抬手示意众人绕过转角，继续往前走，声音放轻了些。
“每天到点上班，做完手头的活，到下班时间就收拾好东西直接离开。午休时同事们聚在一起闲谈、点外卖，她大多独自待在工位翻看文献，不参与闲聊。她的私事没人了解，下班之后去往哪里、家住何处，所里没有一个人清楚。”
沈长风安静听着，视线不动声色掠过沿途实验室的门禁刷卡机，下意识捏着自己的指尖，淡淡接话：“你们所里有没有人和她来往相对多一些？”
傅明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无奈：“说了可能你们都不相信，这四年，所里没有任何人能和她走得近，她也不会轻易跟任何人接触。”
“她父母没有来过这里吗？”林涛紧跟着发问，目光紧紧锁在傅明脸上，不肯放过任何一点细节。
“有。”傅明点点头，脚步依旧不停，一路领着众人在研究所长廊前行，通风管道持续发出低沉的嗡响声，淡淡的试剂味道萦绕在众人四周，“她父母几乎每个星期都会来两趟，每次都守在大门外，想要见她一面。但是冯晓蝶一直不肯见，刻意躲着。我们所里领导也劝过，问过她父母，可夫妻俩始终不肯细说她跟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矛盾，我们也没有办法，毕竟个人私事所里也不能管太多。”
说到这里，傅明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最近两个月，她父母再也没有来过。”
“近两个月没有来过？为什么？”林涛立刻往前半步，跟傅明并肩，看着他迅速追问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警觉。
“哦！差点忘了跟你们说。”傅明恍然大悟，抬手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心里暗自懊恼，方才自己一直想着不知道警方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不知道，一紧张，竟把这么关键的事漏了，“冯晓蝶请假了，一请就是差不多两个月。她父母过来的时候，我们告知了他们冯晓蝶已经休假不在所里，自那之后，老两口就再也没来过了。”
一旁一直沉默倾听的沈长风抬眼，沉声开口：“她请的是什么假？休假的去向，你们研究所这边有没有登记？”
面对沈长风骤然抛出的问题，傅明脚步一滞，连忙认真回想然后据实回道：“登记了，走的正规事假流程，理由写的是个人身体不适，因为长期未休假，最近觉精神耗竭，需要居家休养一段时间。”
傅明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冯晓自从入职了以后，这几年一直泡在实验里，常年熬夜、久坐伏案，几乎全年无休，从来没有请过一次长假，连正常休息她几乎都在所里值班。所以所里看她状态确实越来越沉郁，脸色常年苍白憔悴，也怕她积劳成疾，就直接审批了长假，允许她居家休整。”
“按照登记记录，假期整整两个月，这段时间不用到岗、不用打卡，仅保留工位，所有工作暂停。”
林涛眉头瞬间拧紧，精准捕捉到关键：“整整两个月长假、完全脱岗、无人监管？”
“对。”傅明点头，“所里制度只登记请假事由，不强制报备私人住址和休假行踪，她为人本就孤僻，从不主动透露个人情况，我们自然也没人多问，所以这两个月，她彻底从研究所的视野里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她去做了什么。”
长廊风声寂寂，实验室密闭的门窗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压抑的氛围愈发浓重。
长廊白炽灯冷白刺眼，映得地板光洁发亮，周遭只剩通风系统沉闷的嗡鸣声。
沈长风眸光骤然一沉，漆黑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极冷的精光，心底瞬间掐算出完整时间线。可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步履平稳前行，周身气压却无声压低，声线冷冽沉稳：“那她的假还有几天？”
沈长风语气听似正常的询问一样，但是内里早已将所有疑点死死钉牢。
傅明被沈长风骤然收敛又骤然沉落的气场压得心头一紧，后背微微发僵，彻底后知后觉慌了神。他连忙低头快速在心里核算日期，语速微急地回道：“她是上个月二十六号正式批的长假。按正常审批流程，原本的假期已经快到期，还差一个星期结束。但她这四年在所里兢兢业业，全年无休，几乎从来没有请过一天事假、病假，常年扎根实验室加班。”
“现在所里体恤她长期高强度工作，身心透支，特意额外给她多批了一周休养期。算下来，她还有整整十四天才会结束假期、返岗上班。”
话音落下的瞬间，走廊气氛彻底死寂。
林涛脚步猛地一顿，眼底瞬间涌上彻寒的通透。
完美错开。
冯翔失踪，然后苏晚遇害、案件发酵、警方排查、全城摸排的整整一段关键期，冯晓蝶全程处于离岗休假、无人监管、行踪自由、无任何工作记录佐证的空白窗口期。
沈长风薄唇微抿，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外套的边缘，寒意顺着眼底层层漫开。
太巧了。
巧得没有一丝意外。
不是她碰巧在案发期休假。
是她精准算好了所有时间。
蛰伏四年，她摸清研究所里所有制度漏洞，拿捏好体恤员工的宽松规则，挑在最隐蔽、最自由、最无不在场证明的节点请假，留出充足时间布局作案、清理痕迹、完美隐身。
傅明看着一众刑警愈发凝重的神色，心脏彻底悬到了嗓子眼，讷讷开口：“警官……这假期时间，是不是有问题？”
长廊里冷白的灯光明明透亮，却照不进人心底的阴暗角落，压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长风抬眼，深邃的目光穿透长廊尽头沉沉的阴影，语气克制又冷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自带独属于他自己的压迫感：“目前暂时不能说有没有问题，只能说这些都是在她计划之内。对了她的住处，你们所里有没有登记备案？”
这句问话落下，像是最后一根紧绷的弦，突然断裂，彻底击溃了傅明仅剩的镇定。
自从自己接到电话，然后短短几分钟，警方就已经上门，从警方这里又得知所里一直沉默本分的员工突然可能涉及一件案子，再到她的假期时间完美贴合案发节点，层层冲击砸在傅明的心头。他只觉得自己浑身燥热紧绷，后背更是早已被冷汗浸透，黏着自己的衣衫贴在自己身上，让人格外难受。
傅明僵硬地抬起手，慌乱的擦了把自己额头上层层冒出的冷汗，喉结狠狠滚动了两下，声音发颤，带着明显的慌乱与无措：“没……没有。”
两个字轻飘飘落地，却让周遭的空气瞬间凝固。
“什么？！”
林涛瞬间惊呆了，脚步猛地顿住，满脸难以置信地看向傅明，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自己从业多年，见过无数单位人事管理流程，但凡正规公职、科研单位入职，常住地址、紧急联系人、居住信息都是必填备案项，是最基础的入职流程，绝不可能空缺，而这种级别的研究所竟然也会出现这种纰漏。
林涛紧皱眉头，语气带着明显的质问：“一个入职整整四年的正式员工，你们研究所竟然连她住在哪里都没有登记？”
傅明被问得满脸窘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足无措地解释：“按理说是必须登记的，我们入职资料模板里确实也有这一栏……最开始我们也催过她补全信息。”
“但她每次都以自己目前只是租房暂住，住址不固定为由推脱，性子又太冷，从不与人沟通。我们当时只当是年轻人注重隐私，加上她工作能力极强，做事稳妥、零差错，四年多从来没有出过任何纰漏，考勤、实验、台账样样规范。”
傅明越说越心慌，声音都在微微发抖：“时间久了，大家就渐渐疏忽了，没人会想到……没人会往坏处想，所以后边也就一直不了了之。”
沈长风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自己外套的的边缘，眉峰微敛，清冷的目光落在傅明身上。
“那你们就没有问过她父母的情况吗？”沈长风重新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穿透力。
傅明听见沈长风的问话，连忙定了定神，急忙开口回应，额角未干的冷汗直接顺着鬓角轻轻往下滑：“这个倒是有，入职登记表里，她填写了家庭住址还有父母的身份信息，只不过填表的时候她就明确说了，自己目前独自租房居住，很少和父母来往。”
傅明顿了顿，想起这四年里老两口一次次守在研究所大门外等候的模样，语气也带上几分唏嘘：“而这四年，每次她父母过来找她，她次次回避不肯见面。我们都看在眼里，也能确认，她和父母的关系确实就像她当初填表时说的那样，十分疏远。”
林涛在旁边听完，微微蹙眉，低声提出疑问：“登记了父母信息，却刻意隐瞒自己现居住址。等于只留下一个不会主动联系的亲属信息，一旦出事，亲属根本不清楚她的行踪。”
沈长风缓缓点头，眼底的寒意又沉了一层。
冯晓蝶很懂规则。
她没有直接空掉表格，留下信息缺失的破绽，而是选择性填写。交出父母资料，满足入职的硬性要求，同时主动提前告知单位自己跟他们的关系恶劣，提前铺垫好理由。这样日后父母前来寻找、单位发现她避而不见，所有人只会当成普通的家庭矛盾，不会往更深的地方怀疑。
她每一步，都预留好了合理的解释。
“登记表现在可以调出来吗？”沈长风看向傅明。
“可以可以，人事室电脑里有存档，纸质档案也锁在档案柜，我现在就联系负责人把你们所需要的资料带过来。”傅明连忙应声，下意识抬手擦了擦自己额头上没有存在的冷汗。
沈长风微微颔首，侧头对身边警员低声吩咐：“等负责人带过来以后，你们立即对档案完整提取，所有纸质文件一并封存取证。特别需要核对填表时间，她当时填写的所有备注内容。”
沈长风的话才落下。
傅明便已经停下了脚步，站在一扇密闭的合金实验室门前，指尖微微攥紧，神色局促不安，背脊依旧绷得僵硬，残留着方才接连被沈长风几人追问后的慌乱。他侧身抬手示意几人已经到了目的地，声音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警官，这里就是冯晓蝶日常工作的实验室。”
沈长风与林涛闻声，双双下意识抬头望去。
两人才抬头，下一秒在看清门框上那些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字样时，两人的神情骤然凝固。
两人眼底不停翻涌的震惊，根本来不及半点压制，甚至可以说是根本无处掩藏。
冰冷规整的金属铭牌上，肿瘤靶药物研究中心九个字，笔锋清晰，字字分明，赫然撞入眼底，清晰得不容一丝错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