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明的呼吸明显乱了，心跳不停撞击着自己的胸腔，方才的崩溃茫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急切的回想。他蹙紧眉头，极力打捞着脑海里那点尘封的细碎记忆，语速又急又沉：“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大概是她入职第二年。那天傍晚快下班的时候突降大雷雨，城里主干道几乎都积水然后开始堵车，大部分员工都提前下班或者留在所里避雨。”
“我当时收尾巡查实验室，准备锁楼，路过后门僻静的停车坪时，看见了冯晓蝶。”
林涛瞬间凝神，往前朝傅明的方向走了半步低声追问道：“她在做什么？”
“她没开车，也没打车。”傅明用力回想，眼神越来越笃定，“那天那个时候风很大雨也很大，只要出去外边的人几乎都显得很狼狈不堪，唯独她很平静，撑着一把黑色的伞，背着简单的帆布包，没往市区主干道走，反而顺着研究所后侧的环山小路往山上走。”
“研究所后山？”沈长风眸色骤沉。
“对！”傅明重重点头，语气愈发肯定，“我们研究所背靠城郊青凉山，那片山路偏僻荒凉，没有居民区，没有商铺，只有几栋早年废弃的老旧科研小楼，早就荒废十几年了，平时根本没人去，杂草丛生，连巡逻保安都很少往上走。”
傅明顿了顿，补充道：“我当时觉得很奇怪，毕竟大雨天一个人往山上去，怎么看怎么奇怪，所以我特意喊了她一声，问她大雨天一个人上山做什么，太危险了。”
“她回头只淡淡回了我一句，说山上清净，自己偶尔会上去待一会儿，想一些事情，还说特别是下雨天自己更加喜欢上去待在那里。”
实验室里瞬间一片死寂。
清净。
短短两个字，此刻听来让人头皮发麻。
近四年孤僻隐匿，斩断亲友、隔绝社交、清空所有生活痕迹，她需要一处完全无人打扰、与世隔绝、不会被任何人撞见的地方，用来独处、沉淀、推演、藏匿罪证。
市区的出租屋有邻居、有监控、有人流，处处有痕迹。
唯独城郊荒山废楼，隐蔽、偏僻、无人问津，是最完美的藏身之地。
沈长风的脊背骤然窜上一股寒意。
废楼固然偏僻，但终究是建筑，有墙体、有轮廓，很容易被人发现。而且自己记得洛冉尸检报告里面提过苏晚死亡以后曾被放在山洞那种天然低温环境里面一段时间才被抛尸废弃滩涂上去的。
沈长风立马往前走了半步，目光锐利逼人，立刻看着傅明追问道：“那研究所后山，有没有废弃的山洞或者矿洞？”
“山洞或者矿洞？”
傅明猛地怔住，怔怔地望着沈长风，眉头紧紧拧起，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眼神满是茫然，完全没料到会问到这个方向。
傅明下意识抬手挠了挠自己的太阳穴，努力在记忆里搜寻相关印象，喃喃自语：“矿洞……青凉山这边早年确实有过小型采石，不过那都是几十年前的老事了，现在早已完全废弃不能用了，至于山洞……”
傅明停顿下来，脑海飞速翻找回忆，脸色一点点变得凝重。“我印象里，后山并没有什么天然大溶洞，但是……有一处，是早年老科研楼配套开挖的地下防空洞。”
“防空洞？”沈长风立刻接话，眼神一凛。
“对。”傅明点了点头，语气慢慢笃定起来，“那片废弃科研小楼修建的时候，配套挖的防空洞，入口就在其中一栋旧楼的地下室。后来大楼废弃，出入口被乱石、灌木半掩住，这么多年几乎没人踏足，安保巡查也只会在地面楼房转转，根本不会下到地下室去。”
沈长风的眼底瞬间沉了下去。
废弃旧楼，加上一处被掩埋的地下防空洞。
地面可以有痕迹，可地下防空洞，隔绝外界，没有监控，没有路人，不受天气影响。
白天她在研究所正常上班，下班之后，就可以躲进这处地下空间。
如果她的落脚点真的在防空洞里面，那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防空洞的入口现在还能进去吗？”沈长风沉声问道。
傅明脸色发白：“早就没有维护，墙体渗水，内部阴暗潮湿，入口被杂草乱石堵了大半，平时谁都不会往那里去，所以到底能不能进去我就真的不知道了。”
林涛压低声音：“一个精通药理、心思极度缜密的人，肯定会选择这里。毕竟那里没有居住登记，没有水电记录，没有旁人知晓，而且这种防空洞虽然已经废弃，但是设施肯定多多少少可以用，所以她完全可以把这里当成自己的隐秘据点。”
沈长风听了林涛的话以后，敛了敛神，眉峰紧紧蹙起，脑中飞快推演着冯晓蝶的行动轨迹。
她若是日复一日，每天下班都从研究所正门往后山走，次数多了，难免会被保安，同事看在眼里，时间久了很容易引人起疑。一个处处力求隐匿、极力抹去自身痕迹的人，绝不会把自己的行踪暴露在研究所人员的视线之下。
“那从研究所以外的其他地方，能不能直通这里？”想到这里沈长风立马沉声追问道。
傅明连忙点头，神色急切：“有，侧边有一条小路也可以通到后山废弃科研小楼。”
“那里有没有建筑？”沈长风紧跟着追问，目光锐利。
“没有。”傅明用力摇了摇头，“那一片是原生林地，早年规划要建成城市郊野公园，后来项目搁置，就一直荒着，长满了树木灌木。只不过那里离研究所直线距离不远，差不多五公里左右。”
林涛在一旁立刻反应过来，低声开口：“五公里，不算远，她完全可以不经过研究所，从外侧林地小路绕上山。”
沈长风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自己包里的烟盒，眼底寒意翻涌。
这就解释通了。
平日里上班，她是研究所安分守己的实验助理，正常出入科研大楼。一旦下班，她便绕开研究所的人员视线，从外侧荒废的公园预留林地，走那条隐秘小路进山，直达废弃小楼与地下防空洞。
这样一来，研究所里的人永远不会看见她往山上走。旁人只会以为她下班之后就离开了，去往无人知晓的地方。
“那条小路有监控吗？”
傅明面露难色，苦笑着摇头：“没有。整片林地都属于未开发地块，没有路灯，没有安防摄像头，连市政道路都没修，只有当地人踩出来的野路。只有靠近山脚的地方，才有零星的路口监控，只不过现在已经荒废得差不多了，因为想着没有人会往那种地方去，所以一直没有人去修理，而山林内部完全是监控盲区。”
林涛脸色愈发凝重：“太完美的藏身条件，没有监控、没有路人、没有建筑，进出全靠野路。她可以自由往返，既可以回研究所上班，也可以躲进防空洞藏匿，还能避开所有人的目光。”
沈长风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青凉山的轮廓隐在漆黑的林木之间。
“五公里的林地野路，步行要耗费不少时间。她请了两个月长假，不需要来研究所，就可以长期待在防空洞里面。作案、整理物证、销毁痕迹，全部都可以在那处与世隔绝的地下空间完成。”
沈长风眸光立马深邃了起来，甚至带着极强的穿透力，看向身侧心神未定的傅明，嗓音低沉严肃，抛出自己心中积压的疑惑：“只不过她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个地方的？平常会不会也生活在这个地方？”
话音刚落下，沈长风下意识侧目看向一旁的傅明身上，目光紧紧锁定着他的神情，静静等待着他的答案。
傅明听完沈长风的话以后，眉头紧紧拧起，整个眉心甚至压出深深的褶皱，整个人彻底陷入沉思当中，努力回想着自己脑海里面零碎的记忆。周遭所有警员尽数屏息，无人出声打扰，偌大的实验室落针可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牢牢落在傅明身上，等待着他的回复。
几秒后，傅明缓缓抬眼，语气带着笃定：“我想起来了，她入职刚满半年的时候，特意问过我，研究所后山整片区域的用途，还特别问过山林和老旧建筑的来历。”
“当时我随口跟她提过一句，说后山是废弃多年的老科研区，还有早年配套的防防空洞，荒无人烟，平时没人涉足。只不过自那之后，我从来没见过她往后山方向去过，唯一一次，就是我之前说的那个暴雨的傍晚。其他时间她都很正常，没有表现出来异常。”
说到这里，傅明连忙用力摇了摇头，语气坚决：“至于长期生活在这里，应该不会。”
“为什么不会生活在那里？”沈长风眸光骤然锐利了起来，没有丝毫停顿，立马往前走了半步沉声追问，语气严肃又紧迫，不肯放过任何一个漏洞。
傅明定了定神，条理清晰地解释道：“那片废楼和防空洞根本不具备长期居住的条件。因为那里常年不见阳光，墙体持续渗水，地面常年潮湿泥泞，霉味、腐味极重，冬天阴冷刺骨，夏天闷热潮湿还全是蚊虫，连最基础的通风和排水都不完善。”
“而且那里彻底断水断电，没有任何生活设施，不能做饭、没有照明、无法洗漱休整。偶尔去躲一躲、待几个小时散心尚且可以，但正常人根本不可能长年累月住在那种阴暗潮湿、环境恶劣的地下死角。”
林涛顺势接话，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这里如果说散心或者偶尔躲一下可以，完全不具备长时间生活的条件？”
“对！”傅明重重点头，无比确定。
“所以她平日里一定还有正常居住的地方，那个地方是可以正常生活、起居、休整的住所，只是那个地方极度隐蔽，我们所有人都无从知晓。”沈长风皱了皱眉，然后缓了缓神，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这一刻，沈长风脑中纷乱的线索瞬间被梳理通透。
冯晓蝶的布局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周密、更分层。
她有明面身份：研究所勤恳孤僻、人畜无害的实验助理。
有隐秘据点：后山无人知晓的防空洞，用来打磨杀机、推演毒理、藏匿罪证。
还有最终落脚点：一处无人登记、无人察觉、彻底隐形的常住住所。
三层身份，三重空间，层层隔绝，互不干扰，完美避开了所有人的视野。
她从不在最危险的罪证现场久留，从不把自己的起居痕迹留在作案地，最大限度洗清嫌疑，杜绝所有漏洞。
沈长风眼底寒意层层翻涌，字字沉冷：
“她比我们想象当中更冷静，更谨慎，也更狡猾。”
林涛眉头死死皱着，眼底带着一丝焦灼的凝重，转头看向身旁始终冷静沉着的沈长风，沉声问道：“那沈队，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好不容易已经可能找到冯晓蝶犯罪的现场，不可能就那么轻易放过。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沈长风身上。
众人层层抽丝剥茧、费尽周折，好不容易才顺着零星蛛丝马迹锁定青凉山后山的防空洞据点。可直到此刻众人方才彻底看清——这片阴暗潮湿、隐蔽荒芜的地下空间，从头到尾可能都只是冯晓蝶的临时窝点，是她藏起所有黑暗罪孽的犯罪场地，绝非日常常住的居所。
她真正落脚生活、起居休憩的地方，至今依旧彻底隐匿在洛城某个黑暗的角落里，无迹可寻。
一时间，所有人都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僵局。
若是现在贸然调动全部警力强攻搜山、彻底清剿防空洞，动静太大，极易打草惊蛇。以冯晓蝶极致谨慎的性格和超强的反侦察能力，一旦察觉到警方全面收网的动向，必定彻底销毁所有残留罪证，连夜弃掉所有关联据点，彻底潜逃消失，从此杳无踪迹。
可若是按兵不动，暂时搁置排查，任由现状僵持下去，同样后患无穷，毕竟现在冯翔仍然下落不明，谁也不敢保证他到底是不是在冯晓蝶手里。
其次现在无人知晓冯晓蝶此刻藏身何处，手上是否还留存有毒性药剂、是否早已备好下一步的退路，甚至是否暗藏新的报复计划。
进，容易惊逃嫌疑人，错失所有线索。
退，只能被动僵持，任由危险潜伏暗处。
实验室的氛围瞬间压抑到极致，无声的焦灼笼罩着每一个人。所有人的目光，全部沉沉落在始终冷静沉稳的沈长风身上，静待他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