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现在咱们先去城郊居民楼，确定冯晓蝶的落脚住宿区，然后咱们再赶赴研究所后山，不过动作要快。”
沈长风沉沉点头，目光扫过办公室内整装待发的众人，语气干脆，一锤定音。局势瞬息万变，冯晓蝶此刻正在后山，而冯翔现在还不知道到底在什么地方，每多耽搁一分钟，风险就多一分。
“明白！”
一众警员齐声应答，声音利落干脆，然后快步走出了临时办公室。
昏暗密闭的囚室里，只有那盏老旧灯泡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
冯翔费力地挪动自己的身体，耳边响起一阵咔嚓咔嚓的轻响。长时间蜷缩倚靠在冰冷墙面上，自己的四肢早已僵得发麻，只要稍稍活动，浑身关节便发出吱吱呀呀的摩擦声响，酸痛更是顺着自己的骨头缝蔓延全身。
脚踝上沉重的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啦轻响，冰冷的金属箍着自己的皮肉，早已勒出一圈发红的印痕。
冯翔缓缓挪了挪后背，靠在斑驳掉灰的墙壁上，心底漫上一层浓重的牵挂与愧疚。
自己已经消失这么久，音讯全无。他不敢去想自己的母亲王茂兰此刻会是什么模样。按母亲平常习惯，一旦发现自己不见了，该会何等惶恐焦急，毕竟平常自己一般消失都不会超过一个星期，现在至少已经快二十天了。
父亲早早离世，这么多年以来，自己跟母亲，母子两人一直相依为命。母亲事事替自己操心，从前便百般劝诫过自己，告诫他远离冯晓蝶，毕竟两人有亲戚关系在那里，最后如果不能在一起，那么结果肯定会很难看，可那时候的自己被感情蒙蔽，没有听进去半句劝告。
如今身陷囚笼，生死全然不由自己掌控，才幡然醒悟。
如果早知道会落到今天这般境地，当初无论如何，自己都该听从母亲的劝告。
心口像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满心的酸涩堵在自己的喉咙里面，眼眶更是一阵阵发热。
不知道外面的警方能不能及时查到这里，不知道母亲会不会因为自己，再被冯晓蝶算计利用。一想到这些，冯翔便满心焦灼，却被铁链牢牢禁锢，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困在这一方小小的房间里，被无边的无力感层层包裹。
铁门之外一片死寂，整栋废弃拆迁楼静得可怕，听不到半分人声。
夜色沉沉，城郊拆迁区一片萧索。一栋栋空置的居民楼静静矗立，大部分窗户玻璃残缺不全，墙皮大面积剥落，四周更是杂草丛生，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微弱灯火，是还在此留守的住户。
白昊宇快速翻看着手里刚刚打印出来的住户摸排资料，抬眼望向眼前成片的废弃楼栋，转头面向身旁的沈长风。
“沈队，目前这片区域，还有十五户人家还在生活。”
沈长风眉头紧紧拧起，目光扫过眼前一望无际的居民楼群落。二十多栋楼房，每一栋足足八层高，绝大部分房屋可以说已经人去楼空，而剩下的几户更是四处分散，没有集聚在同一个地方。若是毫无头绪的一户一户去逐层排查，工程量巨大，不仅仅会耗费大量宝贵时间，而且最重要的是巨大的动静还极有可能打草惊蛇。万一冯晓蝶已经从后山折返回来，很有可能会铤而走险，毕竟这种可能性不能排除，虽然目前说她在研究所后山但是这种可能性还是存在。
“这几户居民的具体信息你知道吗？”沈长风沉声问道。
“知道。”白昊宇迅速点头，手指飞快翻开了自己手上的纸质资料，继续汇报。
“拆迁办负责人刚刚送过来的摸底消息，剩下十五户里面，十三户都是原先的本地老居民，因为各种各样的缘由迟迟没有搬迁，近期也在陆续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其中九栋503登记住户为一名男性。唯独十栋603，这一户没有任何身份登记信息，也没有人见过她。”
白昊宇抬手指向不远处那一栋黑漆漆的楼宇，整栋楼几乎完全陷入黑暗，只有六楼的位置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光亮，混在沉沉夜色里极难察觉。
“所以如果冯晓蝶真的藏匿在此处，那最大概率就是十栋。而且十栋整栋楼也就这一户还有人，其余全部已经搬空了。”
林涛听完立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没有登记，私自占用空置拆迁房，完全符合她的行事风格。这里断了外部监控，外人很少过来，而且她住这里也不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沈长风顺着白昊宇手指的方向望向十栋楼房，那一点微弱的灯火，在荒芜的拆迁片区之中显得格外诡异。
“林凡。”沈长风拿起对讲机。
对讲机听筒立刻传来林凡的应答声：“沈队，我在。”
“比对之前灰色面包车最后消失点位，确认是不是十栋周边。”
几秒钟短暂的等待，对讲机里面传出林凡的回复：“轨迹吻合，车辆最后消失的位置就在十栋楼下附近。”
所有线索全部指向同一个目标。
沈长风眼神骤然锐利，压着嗓音快速布置方案。
“白昊宇，你带两个人，先悄悄绕到十栋后侧，封锁后楼梯与后窗，防止嫌疑人跳窗逃窜。林涛，你安排两个人守住单元楼楼下出入口，不要直接上门敲门，禁止制造大动静。其余人跟我走单元正门，尽量悄无声息。”
“记住，我们不确定屋内情况，不排除目前冯翔有可能就在里面，所以千万不能贸然强攻惊动屋内，因为我们不能保证冯晓蝶还有没有帮手。”
夜色之下，一众警员压低身形，借着废弃楼房的阴影掩护，朝着十栋的方向缓缓靠拢。
另一边。
冯晓蝶锁好铁门之后，便快步离开十栋废弃居民楼，趁着浓重夜色，一路直奔研究所后方的后山。夜色笼罩山林，树影重重叠叠，晚风穿过树枝，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脚步不停，马不停蹄向着防空洞的方向穿行。
一路上，冯晓蝶的心底总缠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异样感。
自己的脊背隐隐发紧，仿佛一直有一道视线，正躲在暗处牢牢盯着自己。冯晓蝶数次骤然停下脚步，猛地转头扫视四周，目光扫过灌木丛、大树后方、山石阴影，可放眼望去，林间空空荡荡，看不见半个人影。
山林里只有夜风卷动树叶的响动，安静得有些诡异。
一次，两次，次次都是如此。
被人窥视的预感真切无比，可始终抓不到任何踪迹。
冯晓蝶停下脚步，站在幽暗的山道上，望着漆黑幽深的树林，唇角扯出一抹无奈又冷峭的笑。她心里暗暗嘲讽自己过度草木皆兵了，而且真的被人盯上又如何，谁都不能阻挡自己。
冯晓蝶没有过多停留，把手里拎着的帆布包攥紧，包里面装着她提前备好的各类婚庆物品。不再理会身后那股若有若无的监视感，冯晓蝶侧身弯腰，缓慢拉开了防空洞上自己挂的帆布，低头迈步走了进去。
洞内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霉味混杂着尘土的味道。手机微弱的手电筒光束划破黑暗，在岩壁上来回晃动。
山林之中，隐蔽的树丛里，阮靖一行人正屏住呼吸，静静盯着防空洞的入口。对讲机耳机贴在阮靖的耳边，他的指尖按着通话键，随时准备跟沈长风汇报自己看见的一切。
漆黑幽深的防空洞深处，随着冯晓蝶一步步往里走，洞口那股潮湿的腐败的霉味气息缓缓褪去。幽深阴冷的防空洞尽头，完全颠覆了传统废弃防空洞本该有的荒芜破败，一股淡淡的香薰味更是弥散在空气里，温柔得诡异。
越往深处走，光线越亮。
转过狭窄的通道拐角，内侧隐蔽的耳室赫然出现在眼前。
谁也不会想到，常年阴暗潮湿，无人踏足的后山防空洞深处，竟被人精心布置成了婚房的模样。
粗糙斑驳的岩壁被素雅的浅色壁布尽数遮盖，遮住了所有冰冷的石面与裂痕；防空洞顶部更是缠绕着温柔的暖光灯带，细碎的暖光铺洒开来，驱散了防空洞里面所有的阴冷漆黑；墙面挂着简约的情侣装饰画与喜庆挂饰，角落摆放着崭新的布艺摆件，甚至还安置了一张铺着柔软床品的双人床。
每一处布置都极尽用心，温馨浪漫的氛围，与外界血腥残酷的罪案，荒芜阴森的废弃研究所形成极致割裂的反差，荒诞又惊悚。
这就是冯晓蝶悄悄筹备了许久的的婚房，是她藏在所有人视线之外，不为人知的执念杰作。
冯晓蝶缓步走入耳室，眸光温柔缱绻，细细扫视着眼前的一切，唇角缓缓扬起一抹纯粹又满足的笑意。眼底没有半分戾气与阴冷，只有沉浸在自我幻想里的痴迷与安稳里面，毕竟这里是自己亲手按自己梦中的婚房布置的。
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归宿，无人打扰，与世隔绝，只有她和冯翔两个人，永远被困在这片密闭的温柔里，岁岁相守，永不分离。
想到这里冯晓蝶松弛了浑身紧绷的神经，抬手轻轻抚过平整的床沿，动作温柔细腻，随后将手里沉甸甸的帆布包轻轻放在地面。
防空洞深处的阴冷彻底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暖光萦绕的温柔气息。
冯晓蝶静静站在布置一新的耳室中央，眼底盛着纯粹又偏执的期许。她弯腰轻轻打开方才自己带进来的帆布包，里面没有危险药剂，没有致命罪证，满满当当装着精致的婚房小摆件、细碎的装饰彩灯，还有一整袋包装喜庆的喜糖。
这是自己悄悄准备了许久的东西。
自己早早就做好了所有打算。今天收尾所有装饰，把这处藏在深山地底、无人打扰的密室彻底布置圆满。等到明天，她就把冯翔从拆迁区的临时囚室接过来。
在这里彻底了结所有外界的纷扰，了结所有的一切。
从此与世隔绝，山无人至，洞无人寻，这世间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把自己和冯翔分开。
暖融融的灯带落在冯晓蝶单薄的身影上，柔和的光线抚平了她眼底所有的戾气，只剩下沉溺在自我圆满里的温柔。冯晓蝶抬手拂过墙上平整的壁布，指尖轻轻划过崭新的床品，看着这片被自己一手打造的、虚假却完美的天地。
这里没有争执，没有猜忌，没有苏晚，没有人世间的阻碍。
只有自己和即将被自己接过来，自己整整爱了八年的冯翔。
想到这里冯晓蝶的唇角扬起浅浅的，却又非常满足的笑意，她的声音轻软又虔诚，在空旷安静的耳室里缓缓回荡： “马上，我们就能拥有独属于咱们两人的家了，从此以后，咱们两人岁岁年年，朝夕相伴，永远不会再分开。”
这份近乎痴狂的憧憬甚至还带着刺骨的偏执，在密闭的地底的婚房里悄然滋生，也预示着一场新的无法挽回的终局，正在步步降临。
山林间的夜色浓稠如墨，灌木丛生，露水打湿了阮靖的袖口。他半伏在大树后方，身上的外套完全已经融进昏暗的树影里，手里举着望远镜，镜片牢牢锁定防空洞那处被遮掩的入口。
耳机里持续传来沈长风他们所在的现场的聒噪声，身旁的谢东跟谢西两兄弟，还有另外两名蹲守警员更是深深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分动静。
方才冯晓蝶突然停住脚步，不出意外的话她应该已经猜到这里已经被盯上了，只不过她仍然肆无忌惮，来去自如，仿佛全然不畏惧潜藏在暗处的目光。
阮靖缓缓放下望远镜，压低嗓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唏嘘，对着身边几人轻声感慨。
“真是个疯子，这个点竟然敢一个人出入这种地方，而且我觉得她应该已经有所发现了。”
漆黑的防空洞如同一张蛰伏的巨口，将冯晓蝶的身影彻底吞没，洞内安安静静，听不见半点声响。
“进入洞内已经好几分钟，暂时没有出来的迹象。”阮靖手指按住对讲机通话键，把现场情况如实汇报给沈长风，语气凝重，“外面一切正常，看不到她的车辆，不清楚她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一旁的谢西皱紧眉头，小声接话：“正常人被我们盯上，躲都来不及，她反倒主动往目的地进入，完全摸不透她的想法。”
阮靖目光沉沉望向防空洞的方向，心底隐隐生出不安。
从事刑侦这么多年，自己见过穷凶极恶的罪犯，却极少遇见冯晓蝶这般人，冷静、高智商，又被执念彻底吞噬，行事完全不能用普通人的逻辑去揣测。谁也说不准，防空洞里面到底藏着什么，这究竟是她真正的落脚点，又或者仅仅又是一处迷惑警方视线的幌子，另外实在搞不明白她到底想要做什么，更是没有人知道这个防空洞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继续盯死洞口，千万不要贸然靠近。”阮靖低声叮嘱，“一旦她有出来的动向，第一时间通报沈队。”
山林再度归于寂静，只有夜风刮过树梢发出的沙沙声响，防空洞的入口纹丝不动，里面那一间满是喜糖与装饰品的虚假婚房，依旧埋藏在无人知晓的地底深处。
而对讲机的另一头，城郊拆迁十栋那边，紧张的营救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