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重新整好队形，所有人下意识把手里手电光束压低，只照亮脚下的路面，多余的光全部收敛起来。潮湿的岩壁不断往下滴落水珠，“嗒、嗒”的滴水声在空旷的隧道里来回回荡，格外清晰，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人心上。
几条岔道口被他们直接略过，所有人朝着西侧主通道前行。通道越往里，温度愈发升高，那股甜腻的香味也越来越浓重，盖过了山洞原本阴冷的土腥气。
越靠近尽头，隐约有细碎的动静从前方飘过来，听不真切，像是女子低声的呢喃。
沈长风抬手，做出停止前进的手势，队伍瞬间全部定在原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声音从耳室传出来。”阮靖侧耳分辨方向，唇瓣几乎贴到旁边沈长风的耳边用气音说话。
沈长风微微颔首，示意后边的阮靖王昊宇两人从通道两侧贴着岩壁迂回包抄，其余人跟在自己身后，缓缓向前挪动。
转过一道岩石拐角，那间耳室终于完整出现在手电光晕之下。
岩壁被布幔遮挡，暖黄色灯带绕着石壁一圈圈铺开，刺目的大红囍字高高贴在石壁上，红绸垂落，大红喜被铺在床上，桌角散落一堆包装精致的喜糖。
冯晓蝶就站在喜床边上，背对着通道入口，手里正把玩着一串红色珠花，嘴里自顾自低声絮语，仿佛冯翔就站在她对面。
“等你来了，戴上这个，我们就算礼成了。”
冯晓蝶仿佛完全没有察觉身后已经站满了人，沉浸在自己构建的圆满幻境之中。
洛冉悄悄举起勘查记录仪，镜头对准屋内，全程无声记录现场。
沈长风往前踏出一步，鞋底碾过地面细碎的碎石，发出极轻的声响。
就是这一声。
冯晓蝶的身体猛地僵住。
珠花从她指尖滑落，掉落在红地毯上。
冯晓蝶没有立刻回头，肩膀一点点绷紧，沉默了几秒，才缓缓转过身子。
暖光打在她脸上，看不出丝毫慌乱，只有一种美梦被惊扰的漠然。她目光扫过通道口一排排人影，最后落在沈长风身上，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
“你们还是找过来了，我以为你们不会那么快找到我，等你们找到我了，或许我已经完成了我想要做的一切。”对于警方的到来冯晓蝶一点都没有意外，只不过她没有想到他们竟然那么快就找过来了，心里更多的是遗憾。
沈长风目光冷沉，声音在密闭的石室里响起：“冯晓蝶，不许动。你涉嫌故意杀害苏晚，非法拘禁冯翔，现在对你执行逮捕。”
听到冯翔的名字，冯晓蝶眼瞳微微一亮，下意识往警员身后张望，还在寻找那个她心心念念的人。
“冯翔呢？他怎么没有跟你们一起来。”
沈长风平静开口，击碎冯晓蝶的全部幻想：“冯翔已经被我们解救，安全待在派出所，他不会来这里。”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耳室里安静得可怕。
几秒钟的死寂过后，冯晓蝶脸上那层温柔的面具彻底碎裂。
冯晓蝶往后踉跄半步，伸手死死撑住床边的石壁，眼眶迅速泛红，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疯狂的嘶哑：“不可能！他是我的！他本该在这里，和我成婚！”
她环顾四周满室精心布置的红妆，眼底满是不甘与崩溃。耗尽心血打造的婚房，到头来，只剩下她孤身一人。
“我付出这么多，凭什么……”
白昊宇与阮靖对视一瞬，精准捕捉住冯晓蝶心神溃散的破绽，两人脚步轻稳却迅猛，一前一后稳步上前，当即实施抓捕。
不等冯晓蝶从崩塌的幻境中回神，两道有力的身影已然压近。两人利落伸手，稳稳扣住她的双臂，轻轻一压便将她带倒在床上。
柔软鲜红的喜被褥面骤然下陷，满眼刺眼的大红囍字，红绸帷幔将冯晓蝶团团裹住。这是她耗费心血打造的圆满婚房，是她偏执一生所求的归宿，可此刻，这片极致的喜庆，反倒成了困住她最后的牢笼。
手铐金属扣“咔嗒”锁紧在冯晓蝶的手腕上，红绸般的喜被被挣扎的力道扯得滑落一角，大红的囍字歪歪斜斜贴在岩壁上，在防空洞昏暗的手电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冯晓蝶彻底陷入了自我编织的魔障里，神志恍惚涣散，全然分不清现实与虚妄。她不挣扎、不反抗，双眼空洞地望着眼前满目赤红，嘴唇反复翕动，低声疯魔般喃喃重复：“凭什么……凭什么……”
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怨怼，在密闭安静的耳室里反复回荡，悲凉又疯狂。
一旁的沈长风与洛冉悄然对视一眼，彼此眼底都充满了复杂的无奈。他们预想过上百种抓捕场面，预想过她负隅顽抗，拼死反扑，预想过激烈对峙，鱼死网破，却唯独没料到，她会以这样彻底溃败，近乎疯癫的模样落网。
良久，阮靖与白昊宇稳稳架起失神无力的冯晓蝶，确认她已经完全失去反抗能力后，转头朝沈长风沉稳颔首示意。
随后两人一左一右，牢牢扣住她的双臂，带着脚步踉跄、浑身失力的冯晓蝶，转身朝着漆黑的防空洞洞口缓步走去。冯晓蝶全程垂着头，发丝散乱遮挡脸颊，嘴里依旧断断续续重复着那句不甘的质问，整个人像一具丢了魂魄的躯壳。
洛冉望着她摇摇欲坠、失魂落魄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唏嘘：“我还以为会是一场恶战呢。”
她早已做好应对极端冲突的准备，毕竟冯晓蝶心思缜密，行事偏执狠戾，谁都以为最后的抓捕会惊险万分。
沈长风收回落在冯晓蝶背影上的目光，紧绷整夜的眉眼稍稍松弛，侧头看向身侧的洛冉，浅淡勾了勾唇角，轻声附和：“我也以为。”
没人想到，撑过了层层布局，藏过了无数罪证，瞒过了数次排查的偏执罪犯，最终败给了自己倾尽所有的爱情幻梦，没有激烈反抗，没有殊死一搏，只剩一场轰然破碎、无人成全的荒唐圆满。
看着三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隧道深处，洞内只剩下凌乱的婚房布置，因为刚刚的动作红喜糖散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处处都是冯晓蝶偏执构筑出来的假象。
洛冉收回望向通道口的视线，轻轻叹了一口气：“看着她这个样子，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明明是自己一个人的执念，最后却变成了伤人的枷锁。”
沈长风关掉手里的强光手电，只留一盏弱光勘查灯照亮这片耳室，目光扫过床头红艳艳的喜字。
“执念走火入魔，就成了犯罪，不论动机如何，犯下的错，总要承担。”
沈长风转头看向身后留下来的警员：“现在所有人分散开开始搜查这里的每一处角落，每一处都不要漏掉。”
队员应声上前，手电光束在防空洞之中来回晃动。
“长风，你快过来看这里。”
隔壁耳室之中，忽然传来洛冉的呼唤，声音穿透石壁，打破了婚房耳室里安静的取证氛围。
正俯身查看婚房遗留物品的沈长风闻声，立刻抬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眉头微蹙，快步迈步走了过去。
绕过一道狭窄的岩壁缺口，踏入这间毗邻婚房的隐秘侧洞，沈长风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直接愣住。
和外面满是大红喜庆氛围的耳室截然不同，这一处狭小耳室竟然被改造成了一间简易却功能齐全的小型实验室，只见各式各样的实验器械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玻璃器皿、试剂管、密封储存罐有序陈列在铁制置物架上，台面擦拭得干净，看得出来使用者长期在此活动。只不过突兀的地方是耳室的角落里，孤零零摆放着一把老旧的铁质靠背椅，在一众仪器之间格外扎眼。
洞内光线昏暗，勘查灯的冷白光打下来，金属器械泛出淡淡的冷冽反光，空气中还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难以名状的化学药剂气味。
反观洛冉已经半蹲在那把铁椅跟前，戴着手套的手悬在椅背上，目光死死锁定椅背缝隙。她屏住呼吸，捏起一把物证镊子，动作放得极轻，小心翼翼从椅背开裂的缝隙里夹出一缕极细，几乎快用肉眼分辨不出的衣物纤维。
下一秒洛冉微微把镊子抬高，将那一缕纤维置于灯光之下，纤维纤细脆弱，在光束里微微晃动。
洛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独属于她确认关键现场时的凝重：“这里应该就是苏晚遇害的第一案发现场。”
沈长风走上前，目光沉沉扫过满屋子的实验器具，再落向那把铁椅。婚房是冯晓蝶幻想出来的属于自己的爱情的归宿，而隔壁这间密室实验室，才是她实施罪恶的真实阵地。
“仪器全部保存完好，看来她就是在这里调配药物。”沈长风的声音沉了几分，目光扫过各个密封试剂瓶，“甲氨蝶呤，还有各类调配辅料，全部都集中在这个地方，所有她从研究所带了东西以后过来这里进一步研究调配。”
洛冉将那缕纤维小心放进物证封袋，封口轻轻压实，抬头看向沈长风：“椅背上有捆绑摩擦留下的细微划痕，这根纤维，很大概率属于苏晚，如果不出所料她当初应该就是被禁锢在这把椅子之上。”
下一秒洛冉站起身，环顾整个封闭的小洞。石洞四壁粗糙厚实，空间密闭隐蔽，深埋在防空洞的最深处，外面隧道的声响很难穿透进来，完美隔绝了一切外人窥探。
“选在这里，既离她的婚房很近，又足够隐秘。”洛冉语气带着一层淡淡的寒意，“一边编织虚妄的婚礼美梦，一边在隔壁实施犯罪。两个空间，两种截然不同的面目，全都属于冯晓蝶。”
洛冉顿了顿，目光落向那把留有衣物纤维的铁椅，继续说出自己的推断。
“如果我猜测得不错的话，冯晓蝶原本甚至打算把苏晚的尸体留在这里，亲眼看着她和冯翔结为夫妻，只是她缺少处理遗体的条件，尸体很快有腐烂甚至发臭的迹象，她知道继续留下去肯定掩盖不住气味，不想让这味道飘到隔壁，万般无奈之下，才不得不选择外出抛尸。”
两人手里的勘查灯冷白的光线打在仪器表面，折射出细碎冰冷的光斑。
洛冉完全站直了身体，眉头微微蹙起，看向一旁陷入深思的沈长风，抛出自己心里的疑点：“只不过，我还是很好奇她到底用了什么办法，能让苏晚心甘情愿跟着她来到这种荒无人烟的防空洞？还不怀疑她的用意。”
沈长风抬眼望向洛冉，下一秒视线又沉沉移到角落里那把铁椅上，铁架冰冷，椅背上似乎还留着禁锢以后摩擦然后留下的浅浅痕迹。
“是冯翔。”沈长风语气笃定，声音不高，却带着深思熟虑推理过后的清晰判断，“如果我猜测的不错的话，她应当是以冯翔作为诱饵把人骗过来的。”
短暂的沉默在狭小的石洞里蔓延开来。
“只不过到底是什么具体说辞，什么借口，还是要问当事人。”沈长风垂了垂眼眸，冯晓蝶已经被押回派出所等着审讯了，真正的答案，所有的谜题，只能留到审讯室里去撬开。
洛冉点点头，脱下了自己手上的手套，重新扫视一遍洞内的实验台面，试剂容器与管线：“这间实验室证据太关键了，药物配比，实验残留，再加上刚刚提取到的纤维，足够形成完整证据链。但作案的起因、诱骗的细节，依旧需要冯晓蝶本人的口供来印证。”
“确实，所有的一切终将结束。”
沈长风轻轻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石洞内轻轻荡开。
冷白色的勘查灯光依旧扫过满室的实验器械，一旁隔壁耳室那满眼刺目的大红，隔着岩壁仿佛都能透出那份荒诞的喜庆。案子眼看就要尘埃落定，证据链基本闭环，嫌疑人也已经抓捕归案，本该是大功告成的时刻，可沈长风和洛冉的心底，却没有半分破案之后的轻松。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甸甸，无法言说的沉重，沉沉压在胸口。
一条鲜活的生命就此逝去，冯翔被长久囚禁，被恐惧与创伤反复折磨。这一切悲剧的源头，不过是一份扭曲到病态的爱恋。
“人抓到了，证据也都找到了，只要弄清楚所有的前因后果，法理上可以结案。可那些受过的伤害，已经实实在在留下来了。”洛冉低声说道，毕竟苏晚再也回不来，冯翔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要和今晚经历的噩梦对抗。
沈长风微微颔首，眼底带着难以散去的疲惫。连续整夜的奔波，高度紧绷的神经到此刻依旧没有松懈。
“法律可以审判罪行，却没办法抹平已经造成的伤痛。”他抬眼望向洞口的方向，远处隐约能够看见洞口透进来淡淡的夜色，“审讯结束之后，还要安排心理干预。冯翔的状态，不容乐观。”
一桩恶性案件即将画上句号，但悲剧留下的伤痕，远远没有就此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