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开始我也没有发现她有哪里不对劲,我只是感觉她的心思比以前重了。”冯翔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整个人像是忽然泄了气,后背松松垮垮地靠在审讯椅上,脸上没什么神采,目光空洞地落在桌面,像是连回忆都变成了一种消耗。
“我还以为是因为我工作的原因,最开始,我至少一个星期会去看她一次。自从约稿变多,拍摄行程越来越密之后,我们除了网上聊天,我几乎很少有时间能陪她。”
冯翔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
“但是她会经常来找我。”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是一根引线,把那段被自己刻意淡化的异常重新拉回眼前。
洛冉握着笔,没有急着追问,只是安静等着。
沈长风手指停在审讯室桌上,抬眸看向冯翔:“她是提前跟你说好自己哪天过来,还是每一次都是直接过来?”
冯翔沉默几秒,才缓缓摇头。
“一开始是提前说,后来就不是了,有时候我在外地取景,她会突然出现在我住的酒店;有时候我正在跟同行讨论选题,她也会直接过来。”
冯翔闭了闭眼,眉宇间浮起疲惫。
“我那时候还替她找理由,觉得她是想我,是因为我太忙,陪她太少,她才会这样,我甚至还每次都跟自己说,等这阵子忙完,就多抽时间陪她。”
冯翔苦笑了一下。
“可现在回头想,那已经不是普通的想念了,她想知道我每一刻在哪里,跟谁在一起,在做什么。而且只要我稍微晚一点回消息,她就会反复打电话,语气越来越不安。” 冯翔叹了一口气,重点是自己到现在才想起来她那个时候到底是从哪里找到自己的那些线索,仿佛她就像在自己身上放了追踪器一般。
洛冉轻声接话:“那时候你有没有跟她认真谈过边界?”
“谈过。”冯翔点头,“我跟她说,我是做自由摄影的,工作性质就是这样,要跑外景,要跟同行合作,没办法一直陪着她,不能一直时时刻刻只关注她,我希望她能理解。”
冯翔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她当时答应了,说知道了,还说自己是因为太想我了,我没有时间,所以她找时间来看我。可没过多久,又变回原来那样。特别是在我们见过父母,知道我们两个人多多少少有血缘关系以后,她的情绪就更明显了。”
审讯室里安静片刻。
沈长风看着他,语气平稳:“也就是说,她的控制欲,是在你事业上升、外出增多之后,一步步加重的?特别是在你们见过父母,知道你们两人之间有血缘关系以后更加明显?那以前你们刚刚在一起的时候不知道你们有这层关系吗?”
冯翔缓缓点头,声音发哑。
“是,我那时候一直以为,她只是感情里的不安。直到后来我才明白,她想要的,根本不是互相理解的恋人。”
冯翔抬眼,眼底满是悔恨。
“她想要的,是我完完全全属于她。”
说到这里,冯翔再也压不住翻涌的情绪,双手抬起来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溢出来。
“我们刚刚在一起的时候,我还觉得很幸运,她竟然跟我同姓,那时候我心里还暗自开心,以后结婚了,都不需要为了孩子跟谁姓去争论,毕竟她也是独生女。”
冯翔的声音混着哽咽,断断续续,满是后知后觉的悲凉。
哭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松开手,眼眶通红,目光失焦,继续往下说。
“那是我们在一起第二年,我第一次去她家,聊到双方家里长辈的情况,才知道我们之间有一点血缘关系,虽然隔了好几代,早就出了直系近亲的范围,可她父母还是非常反对。”
“那段时间她们家里闹得很僵,她父母态度很坚决,不肯松口,后来……她以死相逼,她父母才勉强同意。”
冯翔苦笑一声,眼底的悔恨越来越重。
“那个时候我真的很感动,以为她是爱我爱到骨子里,愿意为了和我在一起,不惜跟家里对抗。现在回头想想,或许就是那个时候,她的偏执就已经暴露出来了。”
“只是我那时候被那一份‘不顾一切’的深情打动,一直没有察觉,还把这种极端的坚持,当成了非我不可的真心。”
审讯室里一片安静。
洛冉笔尖落在笔录上,神色凝重。以极端方式逼迫家人妥协,本身就是情绪失控的信号,可在热恋滤镜之下,冯翔只看见了爱,没有看见藏在这份爱背后不容拒绝,不计后果的执念。
沈长风沉声开口:“这件事之后,她的性格有没有出现别的变化?”
冯翔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有,她好像认定,我们能走到一起来之不易,所以更不愿意我离开她,占有欲变得比以前更强,对我的行踪盯得更紧,可以说只要我忙工作,一个小时或者暂时忘记给她回消息,可能她马上电话就打过来了。或者说我要去哪里忘记跟她说了,没有信号联系不上我,第二天不管我在哪里,她肯定立马找上门。可我那个时候依旧在自我安慰,觉得是这段感情走得太艰难,她才会格外珍惜。”
冯翔垂下眼,声音低哑。
“我一直在替她找借口,一直到后面,已经来不及了。”
冯翔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审讯桌的边缘,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眼底那层刚刚褪去的悲伤,又慢慢沉淀成一种无力的倦怠感。
“后来矛盾越来越多。”冯翔低声说道,“跟我合作的项目越来越多,我经常需要到处去出外景,有时候在外一待就是好几天,而且我合作的有男有女,特别是女性朋友最多,冯晓蝶知道之后,每次都会跟我吵架。”
沈长风抬眸:“她是怎么说的?”
“她一口咬定,那些女的就是是故意靠近我,想借让我替她们拍照这个借口,想把我从她身边抢走。”冯翔眉头紧锁,回忆起当时的争执,语气带着疲惫,“我跟她解释,那是我的工作,我跟那些人根本没有,甚至不可能有其他的关系。可她根本听不进去。”
洛冉轻声追问:“那你们两个分手,是因为这些事情吗?”
冯翔缓缓点了点头,又赶紧摇了摇头,神情复杂,像是回忆那段过往爱情不断纠缠的因果,毕竟那些过往现在看来根本没办法用一句简单的话概括清楚。
“是,也不是,可以说,那些事情只是一个导火索。”
洛冉笔尖悬在笔录本上,立刻顺势追问:“那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你们两个最后走到分手这一步?”
审讯室安静下来,冯翔垂着眼,沉默了很久,胸口缓慢起伏,像是在把那些积压许久,不愿直面的过往感情纠纷一点点梳理出来。
“是长期累积的。”冯翔声音低哑,“不只是猜忌那些事情,是她想要掌控我的全部人生。”
说到这里冯翔慢慢抬起头,眼底带着疲惫的清醒。
“我是自由摄影师,这份工作本身就充满不确定性,什么时候出外景、去哪里、待多久、和谁搭档,很多时候都是临时变动。可冯晓蝶没办法接受这种不确定。她希望我把所有行程提前报备,希望我减少外出,甚至跟我提过,让我放弃自由摄影,找一份朝九晚五稳定的工作,留在洛城,天天陪在她身边。”
沈长风眉头微敛:“你拒绝了?”
“我当然拒绝了。”冯翔苦笑,“摄影是我一直以来热爱的事情,其实我大学的时候就想学摄影,只不过因为我母亲的原因,后边没有学。毕业以后我重拾了这份爱好,最后成为我人生最重要的一部分。我跟她说,我可以尽量平衡感情和工作,但没办法彻底放弃自己的事业。”
“她听完之后,表面没有争执,可情绪一直很低落。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总是反复跟我说,说我心里摄影比她重要,说我根本没有把她放在第一位。”
冯翔的手指紧紧攥住。
“后来越来越过分,她会干涉我和所有朋友的来往,会评判我的选择,甚至在我准备去外地拍摄的时候,用各种理由挽留我,说我一走就是不在乎她。那段时间,我每次出外景都像在亏欠她,心里压力特别大。而且她一直不停给我打电话,查岗,让我根本没有办法好好工作 。”
洛冉认真记录,轻声接话:“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你已经意识到,你们两个人对于感情、对于未来的期待,从根本上就不一样了?”
“对。”冯翔重重颔首,“我理解的感情,是两个人互相尊重,各自保留自己的生活、事业和空间。可她想要的,是两个人彻底绑定,我的人生必须围着她转,我不能有独立的选择。”
冯翔顿了顿,声音彻底沉下去。
“特别是我回洛城看她,刚好有一个客户约我在咖啡馆见面,商量后续的拍摄选题。因为我们两个人靠得比较近,刚好被她撞见,她直接不分青红皂白,拿咖啡泼了我的客户。就那一分钟,长久以来的窒息感,在那一秒钟直接彻底爆发,我才下定决心,跟她提出分开。”
冯翔说到这里,眉头紧紧锁起,眼底还残留着当时那种难堪又疲惫的情绪。咖啡馆里周围人的目光,客户错愕尴尬的神情,还有冯晓蝶失控的模样,那一幕像是烙印直接深深映在自己的记忆里,直到现在回想起来依旧清晰。
洛冉握着笔,刚要顺着这个节点继续追问后续两人分开的过程。结果还没有开口沈长风忽然话锋一转,插入了一个新的问题。
“还有一点,你母亲说你跟冯晓蝶是大学同学,这又是怎么回事?”
冯翔直接愣住了,显然没有料到沈长风会突然转换话题,短暂的失神之后,他很快反应过来,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因为我不想让我母亲知道,我是当年进山受伤才认识她的。毕竟我母亲本来就一直反对我做自由摄影,如果让她知道我是因为跑外景扭伤脚,后果可想而知。那么她一定会强烈阻拦我继续搞摄影,所以当初我跟我母亲里介绍的时候,就换了说法。”
沈长风目光平稳,继续追问:“那你就不怕你母亲之后知道真相吗?”
“怕呀。”冯翔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满是苦笑,“不过说来也巧,我跟她真的是同一所大学毕业,只不过专业不同。所以这个说法不算完全编造,只是把相遇的缘由改了,说成我们是大学就恋爱了。”
审讯室安静片刻。
洛冉抬眸,轻声补充:“也就是说,你母亲一直以为你们是大学时期就相识相恋,并不知道你因为为了拍花,突然遭暴雨然后扭伤脚,最后在卫生院遇见冯晓蝶那段真实经过?”
“对。”冯翔点头,“她一直以为我们是在校期间认识的,直到现在,她可能都还不清楚过往那些事情的真相。”
沈长风轻轻敲了敲桌子,继续问道:“这件事,冯晓蝶知道你跟家里是这么介绍的吗?”
冯翔沉默两秒。
“知道,而且这件事情是我跟她商量之后,才统一这么说的。”
话音刚落下,冯翔又下意识慢慢收紧了自己的指尖。
洛冉握着笔,直勾勾盯着冯翔,“那你母亲知道你跟冯晓蝶有一定的血缘关系吗?她就不反对吗?”毕竟按冯翔所说冯晓蝶的父母得知两家存有隔代血缘牵连后,态度强硬坚决,拼死反对两人交往,那么他的母亲又是什么反应。
这话一出,冯翔的神情骤然又黯淡几分,眼底漫上浓重的无力与自嘲。
“她不反对。”
冯翔摇了摇头,声音轻得近乎叹息。
“当初她的父母激烈反对我们在一起,就是因为我们两家有祖辈的血缘牵连。可那层亲缘隔了四代,早就不在法律禁止的范围内。所以后来我妈知道以后,觉得没有什么。重点是冯晓蝶一直表现得很好,我母亲很喜欢她,很乐于我们两人在一起。”
沈长风眸光微沉:“也就是说你母亲觉得这并不是阻碍?”
“是。”冯翔点头,“一开始我确实想瞒着,可后来这件事还是让我母亲知道了,她仔细问过辈分,确认隔了四代,不算法律上禁止结婚的近亲,也就没有像冯家父母那样强烈反对。”
冯翔顿了顿,神情复杂。
“加上那时候冯晓蝶经常只要休息就经常去我家里,对我妈很体贴,说话做事都很得体。我妈本来就盼着我能稳定下来,见她懂事细心,心里很满意,还劝我好好珍惜,不要总想着到处跑。”
说到这里,冯翔苦笑一声。
“现在回头看,她那时候的表现,几乎没有破绽。我妈喜欢她,我也以为我们真的可以好好走下去。谁也没有想到,她骨子里那份偏执,一直藏得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