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冉跟沈长风两人对视了一眼，目光交汇间，彼此心里都很清楚——对于冯晓蝶这种把感情视作全部，偏执到极致的人，那一巴掌，还有他后续竟然选择没有追上来，而是选择留在原地的举动，不亚于在她心上狠狠捅下一刀。昔日所有残存的眷恋就此彻底淬成恨意，后面一系列的谋划、投毒，所有行为逻辑，至此全都顺理成章。
洛冉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维持讯问的冷静平稳，案件真相必须完整理清，不能被情绪带偏，想到这里她继续开口：“那这次以后，冯晓蝶还有没有找过你？”
“没有了。”冯翔抬手捂住脸，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沉闷，“那次之后她就像人间消失了一样，不管是我，还是身边其他认识她的人，都再也没有收到过她的消息。”
沈长风紧接着抛出下一问，语调沉稳锐利：“那这之后，你母亲还在跟她联系吗？”
冯翔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沈长风会突然问到这个关键点，怔怔地望着对面两个人，一时僵住，忘了应答，好几秒之后，他才像是回过神，连忙摇头：“这我真的不清楚。从那天之后我就彻底和她断了联系，我也从来没有主动问过我母亲，所以我真的不知道，她们私下到底还有没有继续联系。”
洛冉笔尖顿在笔录纸上，顺势追问：“你母亲之前一直偏向冯晓蝶，就算你不再过问，她有没有跟你提起过冯晓蝶的近况？比如她辞职之后的去向、住处？”
冯翔眉头紧锁，努力回忆：“那段时间我刻意回避这个话题，每次我妈一提到她，我就不想听，很快就岔开话题，所以就算我妈跟她有联系，大概率也不会在我面前多说。”
沈长风眸色沉下：“也就是说，你母亲很有可能掌握冯晓蝶辞职之后的落脚点，但是你一直没有留意，也没有主动核实？”
“是……”冯翔喉结滚动，脸上满是懊悔，“我那时候只想着躲开，以为不接触，这件事就能慢慢平息，完全没意识到，我母亲或许一直跟她有联系。”
沈长风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节奏缓慢，却自带极强的独属于他自己的压迫感，“你以为逃避就能平息？”沈长风声音冷沉，“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母亲只要一直跟她联系，对于你的动态她还是可以很容易就弄清楚。”
冯翔浑身一震，脸色瞬间灰白。
自己一直以为是自己哪里疏漏，是网络痕迹暴露，从未敢往家人身上想。可此刻被沈长风一语点破，后知后觉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窜。是啊！毕竟当初自己的母亲是真的很喜欢冯晓蝶，那么后续她继续跟母亲联系也说得通。
还未等冯翔从巨大的落差中缓过神，沈长风清冷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砸下一枚重磅炸弹：“而且你知道吗？在你失踪这段时间，是冯晓蝶手把手教你母亲编辑、发布你的失踪寻人信息，刻意在网络上发酵舆论，造成了极大的社会影响。”
“什么？！”
冯翔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放大，满脸写着难以置信，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极致的错愕，“怎么会？不可能的！我妈怎么会听她的？她怎么敢……”
冯翔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他想过自己失踪后，母亲肯定是焦急无助，本能寻人，但是从未想过，母亲会被冯晓蝶在幕后一手操控。
沈长风眸光冷冽，带着看透一切的漠然，淡淡挑眉，他抬手掏出自己的手机，指尖快速滑动屏幕，调出那条热度极高的寻人朋友圈页面，默不作声地将手机翻转，隔着审讯桌递到冯翔面前。
屏幕光亮映在冯翔苍白的脸上，字字句句清晰刺眼。
那是他母亲的朋友圈，言辞恳切、满是悲戚，字字都是寻子心切的无助，配图是他几年前的生活照。文案排版规整，条理清晰，甚至附带了精准的失踪时间、活动轨迹和求助扩散话术，完全不像是一个普通中年妇女随手编辑的内容。
冯翔死死盯着屏幕，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呼吸骤然急促。
他瞬间就懂了。
难怪那条寻人启事发布后短时间内疯狂扩散，刷屏了本地社交平台，引来无数网友转发热议；难怪舆论愈演愈烈，甚至衍生出各种无端揣测。
从头到尾，哪里是什么焦急母亲的无心之举。
这是冯晓蝶精心策划的舆论绑架。
冯翔的视线还死死盯在手机屏幕上，脸色一瞬比纸还要白。
他一字一句看着那条寻人朋友圈。
字句恳切，情绪饱满，看似是一位母亲焦急万分的寻子哭诉，可细节里全是刻意雕琢的痕迹——失踪时间精确到小时、最后出现地点清晰罗列、甚至连求助话术、转发引导都规整得过分。
太专业了。
根本不是自己母亲能写出来的东西。
冯翔指尖微微颤抖，喉间发紧，声音干涩得厉害：“……这不是我妈写的。”
洛冉语气平静接话：“我们清楚这不是你母亲写的，她说了是冯晓蝶逐字教的，从文案、排版、配图，到如何煽动情绪、引导网友转发，全部是她指导的。她甚至还提前帮你母亲编辑好，只让你母亲一键发布。”
“为什么……”冯翔喃喃自语，眼神彻底涣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长风收回手机，眸色沉沉，字字清晰：“很简单，她拘禁了你，把你藏了起来，她知道警方一定会介入调查。她教你母亲发布大范围寻人信息，制造巨大网络舆论，一是伪装受害者，把自己彻底摘干净，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关心你的故人；二是扰乱侦查视线，用舆论热度裹挟案件节奏，拖延警方排查方向。”
“最狠的是。”沈长风盯着他，语气冷得刺骨，“她借着你母亲的嘴，塑造出你‘无故失踪、疑似遇害’的假象，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外在危险，完美掩盖——凶手一直就在你身边。”
轰然一声。
所有真相彻底砸进冯翔心底。
他一直以为的偏执纠缠、因爱生恨，已经够可怕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冯晓蝶的心思早已缜密、阴狠、算计到这种地步。
从决裂辞职、暗处蛰伏、借母探信、长期投毒，到最后拘禁他、操控舆论、玩弄所有人于股掌之间。
她从来不是情绪失控的疯子。
她是步步为营，精心布了那么多年的局。
冯翔胸口剧烈起伏，一股极致的寒意与悔恨席卷全身，他低头捂住脸，声音带着崩溃的沙哑：“我真的……从来没有看懂过她。”
洛冉看着他颓然崩溃的模样，淡淡开口收尾，“你看不懂很正常，从你抬手打了她，选择护住别人的那天起，她就已经不再是你认识的那个冯晓蝶了。”
“她留下来的，只有恨意，和一场精心筹备的犯罪。”
“还有苏晚的事情你知道了吧？”沈长风接着问道。
冯翔脸上的错愕还没来得及收起来，沈长风接踵而来的问题直接让他有点猝不及防，他怔了两秒，很快回过神，声音低沉：“嗯，我知道了。”
话音刚落下，冯翔像是瞬间被抽干了全身所有力气，整个人无力地向后靠在审讯椅上，肩背垮塌，眼底的光彻底黯淡下去。
“我会被冯晓蝶囚禁，本来就是因为她拿苏晚威胁我，只不过我刚刚开始以为她只是想困住我、逼我妥协，结果我没有想到，她竟然真的敢下手杀了她。”
洛冉跟沈长风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有些意外。他们原本还准备接着核实他当初为什么没有反抗，心甘情愿就跟着冯晓蝶离开，没想到还没有询问冯翔自己主动说出了这个关键节点。
洛冉立刻抓住时机，趁热打铁追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冯翔闭了闭眼，胸腔重重起伏，像是强行压下翻涌的悲痛，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我也记不清楚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苏晚整个人变得疲惫无比，随时随地都是无精打采的样子。最开始我以为只是她长期日夜颠倒的作息熬出来的，只劝她好好休息。可后来她刻意调整了作息，早睡早起，那种倦怠感非但没有好转，反而一天比一天严重。”
冯翔指尖在桌沿微微收紧，神色凝重，“我们前后跑了好几次医院，做了一轮又一轮常规检查，血常规、肝肾功能，能查的全都查过，却始终找不到明确病因，每一次医生只说是免疫力偏低，建议调养观察。那段时间苏晚自己也很困惑，明明没有大的器质性病变，可浑身乏力，反复口腔溃疡，人也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冯翔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面带着无尽的自责与悔恨：“直到有一次，我在她随身药盒里看见那瓶褪黑素，心里才忽然起了疑心。我当时还专门把这瓶药拿去做化验，可结果出来，却没有查到任何异常。”
洛冉笔尖骤然一顿，抬眸看向冯翔，语气带着精准的敏锐：“褪黑素？”
“对，就是褪黑素。”冯翔重重捂住脸，声音闷得发颤，满脸都是蚀骨的痛苦，“最讽刺的是，那瓶药还是我亲手给苏晚的。”
沈长风眸色瞬间变沉重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语速急促，但是一直很平稳，立刻追问道：“你从哪里得来的药？为什么会特意买这种药？”
冯翔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头，胡乱用手背擦去自己眼底的湿红与疲惫，眼底布满血丝，声音沙哑破碎：“那段时间，我和苏晚刚确定关系没多久。我终日提心吊胆，生怕冯晓蝶察觉，怕她偏激闹事、伤害苏晚。长期高度紧绷的状态，让我夜夜失眠，根本睡不安稳。那些褪黑素，是我回家的时候，我妈拿给我的。”
“你当时就没有追问一句，你母亲的褪黑素来源？”沈长风眉心紧蹙，目光紧紧锁着冯翔，步步追问。
“我问过。”冯翔扯出一抹极致无奈的苦笑，满是无力，“她随口说是自己买来调理睡眠的，我便没有再多问。”
洛冉微微侧目和沈长风对视一眼，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深意，随即转回目光，看向颓然的冯翔：“一个平日里作息规律，极少失眠的中年长辈，突然常备褪黑素，你从头到尾，没有过半分怀疑？”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精准戳破了所有侥幸。
冯翔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垮塌下去，深深低下头，满是懊悔与绝望：“我真的没有想那么多。”
冯翔的喉结剧烈滚动，一字一句，满是追悔莫及：“我妈平日里就格外痴迷各类养生保健品、安神调理的东西，像什么褪黑素、维生素、安神茶这些，她以前经常买着吃、囤着用。我早就习以为常，只当是她又跟风买的保健品，从头到尾，没有往任何不好的地方想过。”
审讯室瞬间陷入死寂，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那些看似普通的安神褪黑素，从来都不是偶然。
是冯晓蝶借由和冯母从未断绝的联系，悄无声息送入冯家，再经由冯翔之手，送到了苏晚身边。
沈长风眼底寒意层层翻涌，审讯的压迫感骤然拉满，声音冷得刺骨：“那褪黑素你没有吃吗？”
沈长风的这句追问直击要害。
毕竟药是冯母王茂兰心疼自己的儿子失眠，特意拿给他调理睡眠的，按理来说，最先服药的人应该是冯翔。
冯翔浑身瞬间僵硬，四肢冰凉，他颓靡地陷在审讯椅里，脊背佝偻，整个人憔悴又破败，声音轻得像破碎的风：“我吃了。”
他闭着眼，字字都是迟来的惊悚：“我妈给了我五瓶。一瓶是她自己拆开，已经吃了一部分旧药，另外几瓶是全新未拆封的。我那段时间失眠严重，就一直吃那瓶旧的。”
说到这里，冯翔喉咙剧烈发颤，巨大的恐惧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我想着我不常吃，新的放着也是浪费，刚好苏晚那阵子熬夜多、睡眠差，我就把那瓶几瓶全新未拆封的褪黑素，全部给她了。”
冯翔的话才落地。
审讯室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沈长风眸光凛冽如刀：“所以你母亲给你的药是两种不同成分的褪黑素。”
冯翔听完沈长风的话以后，浑身骤然僵死。
瞳孔狠狠收缩，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碎裂，惨白瞬间爬满整张脸颊，连唇色都褪得一干二净。刺骨的悔恨与窒息的绝望死死攥住他的胸腔，让他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带着刀割般的剧痛。
冯翔的喉咙反复滚动，发不出半点声响，几秒后，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破碎沙哑的气音，字字泣血：“是的……到最后我才知道，事实就是如此。”